你最后留下的歌

作者：一条岬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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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绫音曾经说过，我写的诗会永远流传。

不过，写出那些诗的我本人，就连得过奖的作品也不太记得了。

在岁月如灰尘般积累的当中，过去的作品逐渐地消失了。

这一点不限于诗作。

即使是和绫音一起创作的歌曲，在歌手逝去之后，也会如歌声般消失无踪。

想必，大家都是在慢慢失去各种东西的当中，追求着各自的幸福。

拼命地活出当下，感受当下。

＊＊＊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平坦乡间道路。

虽然是樱花盛开的三月，但下午的天空却灰蒙蒙的。

我的双手此刻握着老爷车的方向盘。几个小时之后，这双手就会改拿吉他，进行这辈子第一次的现场演出。

汽车后座放了装在吉他盒里的电木吉他。那支吉他原本是绫音的，现在则由我保管。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坐在副驾驶座的是我最爱的「她」，此刻正在询问我关于绫音的事。

绫音和我都是在这座乡下小镇长大的。在我这个世代，很少人没听过绫音的名字。

她在高中毕业之后，就展翅高飞到更辽阔的世界，后来成为无人不晓的歌星。

绫音和我在高中的某段时期，曾一起写歌。

地点是在宛若被世界遗忘的老旧校舍里的文艺社社办。

「你差不多也该告诉我这方面的事情了吧？」

车子在昏暗的光线照射之下，朝着目的地直线前进。这时刚好遇到红灯，于是我把视线转向坐在副驾驶座的她。

我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即使有人问起，我也不会去谈绫音的事。

只有对坐在副驾驶座的她例外。

过去有好几次，我在她的要求之下，谈起绫音的事。

因为这是有意义的。

不过我跟绫音是在多愁善感的高中时期认识的，因此基于害羞，在谈起时有很多地方省略掉了。

虽然有部分同学误解，但我和绫音当时并没有交往。

绫音从以前就在作曲，不过她不会写歌词，于是平常在写诗的我因为有点复杂的原委，为她提供歌词，开始一起写歌。

我们当时的关系就只是这样而已。

车子比预定时间提早许多到达目的地。

这里是我和绫音高中时常去的餐厅。

她当时不是在Live House，而是在这间餐厅演唱。

我把车子熄火，车内便一片静寂。副驾驶座的她因为我没有回答问题而不满，但还是没有放弃。

「我觉得自己应该有问这个问题的权利才对。拜托，告诉我吧，我们大概有好一阵子不能见面了。」

不能见面……

就如歌曲与歌词，有些东西必须要由两个部分才能组成一件东西。

人与人的相逢与别离，或许也有相似之处。

我的人生当中有一段时期，只要想到或提起绫音的事，就感到伤痕累累。

不过现在我可以把它当成过去的事，以平常心去回忆了。

在记忆当中，任何事都只有一瞬间就过去了。

我面对自己，认命地开口说：

「我遇到绫音之后，两人第一次交谈是在──」

我就像绫音唱歌时那样闭上眼睛，试图想起当时的情景。

见面的那一天、一起说笑的日子、忍住泪水道别的那一天……

我回想着与绫音在一起，再也唤不回的那些日子……

第一卷 第一章 铁娘子

１

「水嶋，你在写诗吗？」

我第一次和被班上同学称为「铁娘子」的绫音交谈，是在暑假刚结束的某天午休时间。

那是在我们高二第二学期的时候。当时我还没有以名字称呼绫音，而是以姓氏称呼。

我前往教职员室提交文艺比赛用的作品时，她刚好因为某个理由，被教务主任藤田老师找去谈话。

藤田老师是兼任国文和古文授课的年迈老师，也是处理文艺比赛相关事务的负责人。我正想着要不要把时间错开，就被藤田老师发现，老师笑眯眯地招手要我过去。

老师很照顾我，也会替我修改诗作。

我无法拒绝，但等于是打断了她和老师的对话。

「喔，你终于完成了。我很期待这首诗会变成什么样子。让我读读看吧！」

我不仅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还害得绫音要在原地等一阵子。

藤田老师为了确认，开始朗读我的诗。

教职员室的冷气虽然很强，但我的体温却因为害羞与紧张，彷佛一下子上升了。我想阻止老师，老师却说「别在意」，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

我偷偷窥视绫音的侧脸，只见她似乎不耐地闭上眼睛。

在我眼中，远坂绫音是个总是显露不悦的美丽生物。

她拥有一头光亮的黑色长发、细细的手臂和细细的腿。

以女生来说，绫音的身高很高，脸蛋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的眼神散发出坚强的意志，姣好的五官引人注目。

以高二来说，她具有很成熟的气质，班上的同学都很畏惧她。

据说她从一年级时就是这样。

她在教室里总是毫不在意地独处，无论什么时候都单独行动。

她并不是遭到排挤，也不是因为无法融入班上而只能自己一个人。

她是主动选择独处的。

班上也有人想跟拥有突出美貌的她交朋友或交往，把她当作时尚配件般放在身边。

不过她跟那些人也不打算好好相处。

「可以不要烦我吗？」

当有人向她搭讪，她便这么说。

「不要烦我。如果你们不高兴，想霸凌我也没关系，不过这样我和你们都会惹上麻烦，所以还是别烦我吧！」

由于她说得相当直接，因此没有任何同学能够继续跟她对话。

就这样，她一直维持孤立的状态。

而此刻的我，竟然面临在远坂绫音面前，自己的诗作被朗读出来的最惨状况。

我把自己在写诗这件事当成秘密。之前就跟藤田老师说过，我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在写诗，但我不确定老师是否确实理解我的意思。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很阴沉的兴趣，可是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写诗让我有喘息的空间。

它让我暂时忘记必须要念的书、家人的事，或是未来的事。

我们家和一般家庭有些不同，只有年纪大我七十多岁的祖父母跟我三人共同生活。我从小学一年级时就处在这样的环境，双亲则因为一场意外而过世了。

我和祖父母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差。

不过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彼此都有些顾虑，不确定该如何和对方相处。我们并不会像一般家庭那样随口拌嘴或吵架，但我也必须独自承受并解决青春期的所有问题。

在这样的青春期当中，我自然而然地迷上了诗。

短短的文字，却能够表达出相当复杂的烦恼。不仅如此，也能歌咏美丽的风景，一瞬间就把读者带到远方。

这样的感觉冲击了我，或许也可以说是感动了我。

国中时，我几乎读完镇上图书馆的所有诗集，即使如此仍不满足，于是自己也开始写诗。到了高二的现在，写诗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了。

不过要是被同学知道，很难想像会受到什么样的嘲笑。

「嗯，写得满好的。看样子，今年的比赛也很值得期待。」

比赛用的诗作就这样顺利获得藤田老师采用。

我离开教职员室之后，在门口附近焦急不已。

远坂在班上完全孤立，因此我很难想像她会在班上到处宣扬这件事。

就在我考虑着是否仍旧应该叮咛她别说出去时，她从教职员室走出来了。

「那个……」

「干嘛？」

当我鼓起勇气对她开口，她将那张端正到甚至让人感觉锐利的脸孔转向我。

明明是我自己叫住她的，但我却不禁感到畏缩。

「水嶋，你在写诗吗？」

远坂就是在这个时候问我这句话。

「唔……对，关于这件事……」

「你不想被别人知道吗？你不是还参加了比赛吗？」

「我希望你不要告诉班上的同学。」

「我又没有可以说出去的对象。」

远坂冷冷地说完，甩动长发转身，准备从我眼前离去。

「啊，不过……」

她停下脚步转回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便说「没事」，这回真的走了。

我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不过对于号称「铁娘子」的远坂来说，跟我之间的事大概根本不值一提吧？

铁娘子──这个称呼似乎从一年级时就成为远坂的绰号。这是在社会课学到的单字，据说是对英国第一位女性首相的称呼。

意志坚强、顽固的女人──远坂绫音。

远坂是属于「受到上天宠爱」的那一种人，光是看到她的容貌就让人了然于心。

而我则是「不受上天宠爱」的人，很难像她那样孤傲地生活。我只能扮演模范生的角色，在意着人际关系，过着拘谨而低调的生活。

午休时间结束，第五节课开始了。

我忽然感到在意，望向窗边的座位，远坂不在座位上。她先前看起来并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所以想必是跷课吧？

这也是我做不到的事。为了某个目的，我必须保持品行端正的态度、不能惹麻烦、必须认真上课、得到好成绩。

这样的学生生活平凡无奇而无趣，不过正是我自己想要的。

当我想着这些事时，教室前方的门突然打开了。

是远坂。所有人都盯着她。远坂以明确的声音对老师说：「我刚刚不太舒服，所以去休息了。」

老师对她说「不要太勉强」，远坂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时她稍微绕路，经过我的桌子，将某样东西丢到我桌上。

我感到诧异，检视那样东西，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

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因此我没想太多就展开那张纸，看到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看似通讯应用程式ＩＤ的文字。

眼前的状况让人无法理解，我望向已经回到自己座位的远坂。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看我，一双细长的眼睛似乎在请求什么。

我偷偷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应用程式，把写在纸上的ＩＤ加入为好友。画面上显示远坂绫音的帐号。

片刻，那个帐号传了一个音讯档案给我。

我再度望向她，这回她指着耳朵向我示意。

什么意思？她是要我听这个音档吗？

我感到不解，不过还是装作托腮的样子遮住右耳，偷偷戴上耳机。

我播放音档。

甜美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远坂不知为何在清唱。

我不禁瞪大眼睛，一方面是为了美妙的歌声感到惊讶，更重要的是……

她唱的是刚刚在教职员室被朗读的我的诗。

不会错，这首诗是在表达「专注凝视、竖耳倾听，就会发现无处没有诗歌」的诗情。

我茫然地望着坐在窗边的远坂侧脸。

九月的天空很蓝，太阳彷佛永无极限，豪爽地持续抛洒阳光。

这就是我和她的起始之日。

２

有一种东西叫做全国高中文艺比赛。

除了我之外，班上恐怕没有人知道。搞不好在全校当中，知道详情的学生也只有我一个吧？

这是以高中生为对象、由财团法人主办的比赛，征求小说、诗、短歌、散文等以文字表达的文艺作品，每年举办一次，选出优秀作品。

我从高一时就参加这项比赛的诗歌部门。

之所以要参加比赛，是为了自己毕业之后的出路。我老早就决定，高中毕业后不继续升学，要在本地的镇公所工作──这也是我选择进入这间学校的理由。

这所公立高中冠有本地的名称，排名虽然不高，不过在本地镇公所考试方面相当强，因此国中导师推荐我念这所学校。

如果要上大学会很花钱，也无法及早报答祖父母的养育之恩。

顺利进入高中之后，我的志愿依旧没有改变。

不过因为我常常必须帮忙年迈的祖父母采买之类的事务，不能太晚回家，只好放弃参加社团，而这一点会影响我进入镇公所的机会。

于是高中导师建议我参加文艺比赛。

即使没有入选，只要持续参与就会具有意义。导师告诉我，只要连续三年参加这项比赛，在公务员考试的面试时，就能当作代替社团活动的自我推荐项目。

那位导师才三十出头，年轻很轻，却很替学生着想。

我从一年级春天左右，就开始创作参加比赛用的作品。

一年级参加的结果，很幸运地获得入选，不过那只是偶然的结果，并不是自己的实力。话说回来，透过参加比赛，我也得到意外的收获。

那就是和教务主任藤田老师变得很亲近。

藤田老师过去在已废社的文艺社担任顾问，对我参加比赛一事似乎很嘉许，开始会在私底下跟我聊天。

老师曾送我诗集，也替我修改诗作。

比赛的报名时期是每年八月下旬到九月上旬，和暑假期间重叠。

老师鼓励我，二年级要得到比入选更高等级的优良奖或优秀奖，今年暑假还特别在文艺社的社办与我一起投入诗作，真是一位热心的老师。

不过他似乎太过热心了一点，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教职员室朗读完成的原稿。

更没想到会被远坂听到……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远坂照例匆匆离开教室。

在她丢给我纸条之后，我传了简讯给她，但虽然显示已读，她却一直没有回覆。

我一边斜眼看她离开，一边参与同学之间的聊天。

不久之后，我听见手机响起收到讯息的通知铃声。

《到旧社办大楼。》

寄件者显示为远坂绫音，我因为感到诧异而停止动作。

旧社办大楼……？她为什么要指定那种地方？只是偶然吗？

我怀着疑问，不过还是结束聊天，走出教室。

我匆匆前往校舍出入口的鞋柜，换上鞋子，朝着和校门不同的方向前进。

目的地是位于校园角落、已未使用的文化类社团社办大楼。

那里似乎曾经相当热闹，但现在却完全看不出当年的繁华。由于入学者年年减少，文化类的社团几乎都已经废社了。

再加上校舍设备逐渐变得老旧，仅存的社团也迁移到别栋大楼的空教室活动。

在这栋老旧的社办大楼二楼，有一间很久以前就废社的文艺社社办。由于藤田老师曾经担任过该社团的顾问，便破例把社办的钥匙交给我。

社办里有许多学校图书馆也没有的珍贵书籍，因此我偶尔会到这里写比赛用的诗或看书。

当这栋旧社办大楼进入我的视野，我立刻看到远坂在二楼的外廊。

我加快脚步，压抑急切的心情爬上阶梯。

远坂把背靠在文艺社的门上，我和她对上眼。

「那个……」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包括第五节课时寄给我的音档，和指定旧社办大楼的理由。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神冷冽的她便开口说：

「要不要先进去？」

我对她的提议点头，从口袋拿出钥匙，打开社办的门。

「哦，原来里面是这个样子。」

她好奇地环顾室内。

小小的房间中央摆了四张校桌椅。左右两边是高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陈列着从前文艺社旧社员和藤田老师收集的书籍。

远坂很自然地拉一张椅子坐下。

我虽然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坐在她斜对面的座位上。

「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有一点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拥有冰之美貌的她和「拜托」这个词格格不入，让我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我被她掌握了小小的弱点，那就是我在写诗，还投稿参加比赛……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事要拜托我，不过我无疑处于相对不利的立场。

而她刚刚把我写的诗当成歌曲来唱。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每个月第二和第四个星期五，都会在叔叔开的餐厅唱歌。」

她把长发勾到单侧耳朵后方，唐突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唱歌……什么意思？像是组乐团之类的吗？」

「嗯。我从国中就和叔叔的朋友组乐团，原本一直都在唱翻唱歌曲，不过暑假的时候，乐团的人要我写原创歌曲。」

在教室几乎从不开口的远坂，此刻却面对着我说话。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我不敢置信，但她说的内容更超出我的想像。

由于她的外表出众，不论什么样的姿态应该都会很适合。

不过我唯独无法想像她拿着麦克风唱歌的模样。

「你的表情好像很意外。」

我的感想似乎流露在脸上，因此被她如此指谪。

「呃，没这回事……」

「你不用说谎。毕竟我是这副德性，你会感到意外也很正常。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远坂似乎很明白自己的形象。

她给人超然的印象，不像是会组乐团唱歌的人。

在我产生这样的感想时，远坂把对话拉回正题。

「至于我在创作的那首原创歌曲，我已经完成作曲的部分，可是作词方面却完全没有进展，所以正感到苦恼。就在这个时候，我在教职员室听到你写的诗，感到满惊讶的──或者应该说是受到冲击，我真心觉得很厉害。」

「冲击？」

当时远坂给我的印象，和这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她当时明明闭上眼睛，好像在忍受难熬的时间一样。

我不禁问：「远坂，你当时不是闭上眼睛，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吗？好像很希望赶快结束一样。」

「哦，那只是我的习惯。因为视觉会造成妨碍，所以在我想集中精神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远坂很干脆地否定。「然后我就趁还记得内容的时候编成歌……你应该听过了吧？」

远坂询问的口气好像在打探般，我点头表示听过。听到自己的诗变成歌曲的感觉很奇妙，我原本以为是某种恶作剧，但如果是恶作剧，未免太花工夫了一点。

更何况对方是应该很讨厌恶作剧或玩笑的「铁娘子」远坂。

但是这样的她说她组了乐团，准备创作原创歌曲……

各项要素逐渐连结起来，但还有很多不明朗的地方。

远坂说的「拜托」和制作那首原创歌曲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

我鼓起勇气问她：「我知道你对我写的诗有兴趣了。不过你说的『拜托』，是指……」

这时远坂看着我，有些腼腆地露出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她的笑容显得无比优雅。

「水嶋，我希望可以跟你一起写歌。我来作曲，你来作词。」　　

３

诗与词在日文中的读音虽然相同，给人的印象却如同阴与阳般截然不同。

而此刻，「铁娘子」远坂却要求我创作歌词。

我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脑中一片混乱。

「就算会写诗，也不见得会写歌词。而且我从来没有写过歌词。」

我面带疑惑地这么说，她却不以为意地回应：

「你一定没问题。老师常常拿你来做对比，可见你的头脑一定很好。你每个星期都会到这间社办好几次来写诗吧？对不对？」

「我的头脑没有特别好……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指定这个地点，还有为什么知道我在使用这间社办？」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从哪里看到的？」

「从顶楼。」

根据她的说法，她是在跷课跑到顶楼待到午休或放学时，看到我进入这间社办。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被远坂看到。

「呃，那么……如果我拒绝帮你作词，我会……」

「别误会。我并不打算把这间社办或是你写诗的事说出去。每个人都有不希望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看来她满懂事的。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我几乎没有和同学说过话，所以如果你觉得我太强势，那就抱歉了。你不需要立刻回答，可以想想看吗？」

远坂似乎说完她想说的了。我虽然感到犹豫，不过还是对最后的提议点头。

「啊，对了，这个给你，有时间可以听听看。」

远坂说完，用通讯应用程式传送据她说是用吉他作曲的音档给我。

我再度感到惊愕。远坂不仅会唱歌，难道还真的会作曲吗？

「明天放学后，可以再到社办跟你谈吗？」

「呃……好、好啊。」

「那就明天见。」

远坂跟我约定之后便离开社办，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直到此刻，我仍不敢相信远坂要我替她作词。

我想稍微冷静一下，便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

站在窗边，我深呼吸之后眺望外面。学校周围并没有特别醒目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只有天空、山峦、树木和田地，还有无人的道路和电线杆。

这里是平淡无奇的乡下小镇，没什么观光景点，唯一的经济支柱就是制造业。

在这样的乡下小镇成为公务员，平凡地生活，平凡地死去。

一直陪伴在养育我的祖父母身边，照顾他们并替他们送终。

我的人生在高二时，就已经决定大致的样貌。

并没有人强迫我接受，是我自己选择并且由衷想走的路。

不同于大学入学考，高中毕业生的公务员考试是在夏天接近尾声时进行笔试。

距离现在刚好剩下一年。在完成比赛投稿的此刻，我必须切换心情来准备考试。

但是……

──水嶋，我希望可以跟你一起写歌。我来作曲，你来作词。

想到远坂说的话，我便打开手机的通讯应用程式。

我播放她刚刚传给我的音讯档案。

我感觉到好像有一阵风拂过我的心中。

原本只有翻纸张及铅笔写字声的社办里，响起了吉他的温柔音色。

直到次日放学后，我仍旧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远坂的请求。

远坂在教室里完全没有看我一眼，放学后就立刻独自一人走出教室。

她或许是先到社办了吧……不过钥匙在我这里。我不想让她等太久，虽然还没下定决心，但也同样地走出教室。

我换上鞋子，前往旧社办大楼。

这所高中因为是乡下的学校，校园面积格外辽阔，大概有很多学生甚至不知道校园角落有这栋旧社办大楼吧。

然而当我走到可以看见旧社办大楼的地方，却听到有几个女生在争执的声音。

哇，怎么搞的……有人在吵架吗？

在旧社办大楼附近的树荫，有三名女学生围堵着远坂在质问她。从领巾的颜色来看，那三人应该是高三学生。这一带很少看到人，因此她们大概是尾随远坂来的。她们正在争执。正确地说，是远坂单方面地被对方责难。

「你说你没看是什么意思？你脑筋有问题吗？」

我反射性地躲起来。从对话内容推测，好像是有个高三男生写信给远坂，但远坂却连看都没有看，于是跟那个男生很要好的女生来质问远坂理由。怎么说呢……真是青春啊。

我心想，她既然是铁娘子，应该可以自己解决，不过我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因此还是上前伸出援手。

「远坂，原来你在这里。藤田老师在找你。」

我开口呼唤远坂，正在诘问她的女生便凶狠地转向我。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正在跟她说话。」

我不习惯与人争斗，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其实相当紧张。

「呃，我是远坂的同班同学。教务主任藤田老师要我找远坂过去。请问你们有什么事找她吗？要不要我去叫老师过来？」

三名学姊听我这么说，彼此互瞄一眼，显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其中一人说：「反正我们已经谈完了，就让她走吧。」正在质问远坂的女生叹了一口气。

最后，那个女生瞪了远坂一眼，带着其他两人离开了。

现场剩下我和远坂两人。我自知管了不必要的闲事。

真是一场灾难。

我原本想要这样对她说，却发觉到她的手正在发抖。

我感到相当意外。没想到身为铁娘子的远坂竟然也会发抖。

远坂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把手藏到背后，尴尬地低下头。

「……我们先进社办吧。」

我开口邀她，她便默默地跟着我走进社办。

我们各自坐在跟昨天相同的座位，不过此刻的气氛似乎不太适合提起作词的话题。

「抱歉，也许你会觉得很啰唆……」

我鼓起勇气开口，远坂抬起她那张标致的脸。

「不过我觉得，你至少可以读一下人家写的信。也许你很习惯遇到这种事，不过这年头还特地写信，应该算是很难得的。」

我原本擅自认定她个性很强势，不过她毕竟也是女生，应该不会想跟人吵架吧？

然而远坂似乎真心觉得我很啰唆，皱起了眉头。

可以不要来烦我吗？

我原本以为她会用这句话打断对话。事实上，她过去对其他人都是这么说的。

然而一反我的预期，远坂有些不甘地低声说：

「……就算你救了我，也不要说得那么简单。」

我因为她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惊讶。话说回来，「不要说得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呃……你该不会是有男朋友吧？所以才不方便读那种信？」

「我才没有男朋友。」

「那为什么不至少读一下人家写的信呢？应该没那么难吧？」

远坂一时语塞，用她那双细长的眼睛瞪我。我觉得她好像在告诉我，这个话题结束了。

「别讨论这种事了。你有没有考虑帮我作词的事？」

她有些生气地切换话题，这回轮到我一时语塞。

「抱歉，我还有些犹豫。」

「嗯，毕竟才过一天的时间，也不能催你。不过我还是带了这个来给你。」

远坂从自己的书包拿出某样东西递给我。看上去好像是作词的教本。

「我希望你能对作词稍微产生兴趣。」

虽然她是为了完成原创歌曲的个人目的才替我准备，不过她特地替我带这本书过来，还是让我感到很高兴。

「原来还有这样的书，谢谢你，我会立刻读完还给你。」

「你不用还我。那本书给你。」

「这样不好吧。对了，你今天还有时间吗？我可以在这里读这本书，有问题就可以问你。」

「时间是没问题……不过我也没把那本书读完。就算问问题，我也回答不出来。」

虽然有些尴尬，不过接下来我们就在社办各自做自己的事。我把她借给我的书从第一页开始读起，她则戴上耳机开始滑手机。

这种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

我竟然跟远坂在书本环绕的这间社办共度时光。

社办里逐渐形成悠闲舒适的气氛，很难想像不久前还在外面被学姊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或是刚刚跟远坂为了读信的事起了小小的争执。

九月温暖的风，从稍微打开的窗户外面吹了进来。

我放下作词教本，忍不住脱口而出：

「像这样……感觉满像社团的。」

「啊？」远坂摘下耳机问我。

「这里原本是文艺社的社办，如果没有废社的话，也许就像这种感觉吧？我有点憧憬放学后像这样跟同学聚在一起。」

对远坂说这种话，也许稍嫌太亲昵了一点。

不过她似乎没有特别在意，环顾周围对我说：

「嗯，在这里还满舒服的。只差没有ＷｉＦｉ、吉他跟点心。」

「……原来你也会说ＷｉＦｉ跟点心这种话。」

「当然会呀，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呃……铁娘子？」

我不禁说溜嘴。原本以为她会狠狠瞪我，不过她却很自然地接着说：

「喔，原来你也知道这个绰号。」

「嗯。你不生气吗？」

「没什么好生气的。名称虽然有点那个，不过正合我的意。」

「正合你的意？什么意思？」

「……禁止当爱问问题的欧吉桑。」

「欧吉桑……」

「你如果继续追问，就要罚钱喔！」

听她这么说，我只好乖乖阅读教本，直到傍晚都和远坂两人一起度过。

我跟远坂说「该走了」，然后锁上社办的门。虽然不习惯做这种事，不过我还是跟她一起走到校门。

道别时，搭电车上下学的远坂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我说：

「……今天谢谢你救了我，明天社办见。」

我跟昨天一样，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虽然态度有些粗暴，不过她竟然对我道谢，让我感到很惊讶。

……也许远坂比我想像的更像个普通女孩。

我想起她被学姊诘问时发抖的模样。

话说回来，我只是短暂地跟她相处就去想像这种事，不免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前往脚踏车停车场，我拉出自己的脚踏车，独自踏上归路。

途中，停在农会经营的超市，购买晚餐用的食材和日用品。

回到家之后，我和祖母共同迅速制作日式料理，吃完晚餐、洗完澡、做完功课之后，我便开始读公务员考试用的书。念完书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我想在睡觉之前写一点诗，但注意力却被书包吸引。

我决定拿出向远坂借的教本，继续阅读。

到了次日，我一如往常前往学校上课，但整个上午我都昏昏欲睡。

昨天我在睡前开始继续阅读教本，读完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如果我在那时上床睡觉就好了，但我又不禁着手作词。

作词和写诗有许多共通点，因此让我产生兴趣。我依照教本中的例题完成两首歌的歌词时，已经过了半夜两点。

放学后，要不要拿试作的歌词给远坂看呢？

我思索着这个念头，在上课中望向远坂。

放学后，远坂再度最早离开教室。

由于昨天有学姊来找她麻烦，为此我也打算尽快赶到社办。

不过我却看到远坂在刚出校舍的地方被一名男生拦住。

那个男生大概是三年级，身材很高，出众的外貌和远坂在一起也不逊色。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的景象，吸引许多学生注目。

或许是在意众人的目光，远坂和那个男生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个男生搞不好就是写信给远坂的人……

我虽然担心会不会再度起争执，不过既然是当事人，应该没问题吧？

我先自行前往旧社办大楼。

当我重新检视写在本子上的歌词时，远坂来到社办，问我：

「你刚刚在校舍出口附近看到我了吧？」

我原本想要装傻，但远坂却抢先一步说：

「即使你装傻也没用，我看得很清楚。」

「……那就是昨天提到写信给你的人吗？」

「对。我没想到他会在那里等我出来，不过我很明确地拒绝他了。」

「喔……这样啊。」

远坂边说话边坐到座位上。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作词教本。

「这个谢谢你。我读完了，所以还给你。」

「你已经读完了？好快。」

「这本书满有趣的。还有……我也试着写了歌词。」

远坂露出在教室里从来没有显露过的表情，她挑起眉毛表示惊讶。

「你已经写好歌词了？」

「只是试试看而已。而且是依照教本例题，所以不是搭配你之前给的曲子写的正式歌词。」

我翻开写了歌词的笔记本递给远坂，她的身体显得有些紧绷。

无处可去的笔记本空虚地静止在半空中。

「对不起，你可不可以用简讯传歌词给我？」

「好啊，不过……为什么？」

我不禁看了一下递出去的笔记本。我的字应该写得很工整，不至于看不懂才对。

「歌词用看的跟用听的感觉会差很多，我想使用应用程式的朗读功能来确认。」

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只好听从。我依照远坂的提议，把歌词打成简讯之后传给她。

远坂戴上耳机聆听。

「真厉害……没想到会有『如果世界是雨声』这样的文字组合。」

一开始虽然碰到钉子，不过看她此刻兴致盎然地读我的歌词，我就安心了。

我趁远坂在听第一首歌词的时间，打了另一首歌词传给她。

远坂对于这一首歌词也似乎很佩服地听着。或许是因为太专注，她变得十分沉默。

然而过了片刻，我却听到沙沙的声音。她正从保冷袋里拿出某样东西。

我看到巧克力点心的包装。

这时我体认到，远坂果然还是女生。她为了不让巧克力融化，特地用保冷袋带到学校。远坂把棒状的点心咬在嘴里开始吃。

「水嶋，关于第一首歌词的表达方式──」

「远坂，你真的带点心来了。」

「嗯？不行吗？」

「我没有说不行。不过这栋社办大楼因为满旧的，所以会有那个出来。」

「出来……你是指有鬼吗？我不信那种东西，所以没关系。」

「我不是指那个。有时会出现满大只的，实际看到会觉得……啊！」

就在我们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我看到有东西在远坂背后的书架上动了一下。

远坂似乎发觉到我注视着后方，狐疑地转头。

对于冷竣的铁娘子远坂来说，野生的老鼠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来可耻，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因为超乎想像地巨大，十分惊慌失措。

不过这时发生了与我预期相反的事。

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回荡在社办中，发出尖叫的竟然是远坂。

远坂几乎陷入狂乱状态，慌慌张张地跑到我旁边，细细的手指抓住我的肩膀，试图与书架上乌黑的老鼠保持距离。

「哇！讨、讨厌！水嶋，快把那个赶走！」

我看到远坂出乎意料地慌张，虽然感到惊讶，不过还是点头。

「果然出来了，你等等，我现在就把它赶出去。」

「快点！快点！」

这里的老鼠似乎胆大包天，过去也曾受到食物的气味吸引而跑出来。

我打开社办的门，从放置打扫用具的橱柜拿出扫帚，谨慎地把老鼠引导到外面。原本感觉满顺利的，但那家伙突然朝着我跑来。

「哇！讨厌讨厌讨厌！来了，来了！」

远坂慌乱地大叫。我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扫帚改变那家伙的前进方向，把它赶到外面。

成功把老鼠赶出去之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把扫帚收回橱柜。

另一方面，即使在老鼠从视野消失后，远坂似乎仍无法安心，脸部表情显得很僵硬。

包括刚刚的反应在内，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远坂。

昨天想到的念头再度闪过我的脑海。

远坂或许比我们想像的更像个普通女孩。

昨天的对话里，也有让我感到在意的一段，似乎能够佐证这个想法。

──呃……铁娘子？

──哦，原来你也知道这个绰号。

在那之后，远坂确实说过这样的称呼正合她的意。

也许，此刻的远坂才是她的真实姿态，平常的她则是在隐藏自己的真面貌。

「喂，远坂。」

「干嘛？我现在不太想跟人说话。」

「你该不会是故意装成冷淡的个性吧？」

听到这句话，远坂瞪大眼睛。她彷佛要掩饰刚刚的自己一般，用锐利的目光瞪我。

「我不是说过，你再追问就要罚钱吗？」

「嗯，你好像说过。」

她虽然装出凶狠的表情瞪我，但在现在的我看来，感觉好像只是在掩饰而已。

「因为你写了歌词，所以这次特别原谅你，不过没有下次了。」

「你为什么要隐藏真正的自己？」

「水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要生气啰。」

「我开始觉得，跟你一起写歌或许也满有趣的。所以……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想多了解你。」

远坂似乎没有预期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表情显得有些惊愕。

「原来你认真考虑过作词的事。」

「那当然，否则我就不会为了作词而睡眠不足了。」

我老实回答，远坂便沉默不语。她似乎陷入沉思，停顿了好一阵子。

我要做的事其实很多，既要准备公务员考试，也必须做家事。不过我也开始对和远坂一起写歌产生兴趣。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远坂像是叹息般吁了一口气。

「既然要跟人相处，很多事情大概还是没办法一直隐藏下去吧。」

这段发言几乎等于是承认了我的问题。

「远坂，你果然在隐藏吗？」

我如此询问，远坂便以不满的表情瞪我，说：

「我得趁这个机会说清楚，这里一定要想办法处理虫子和老鼠的问题才行。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干净，可是有老鼠出现实在太夸张了。」

「喔，我知道了……对了，远坂，没想到你说话还满直接的。」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昨天还突然要我看人家写的信！」

远坂的口气突然改变，让我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亲切。

远坂追究我昨天的发言，于是我也跟远坂一样，用轻松的口吻说：

「因为那场骚动的起因，就是那封信吧？话说回来，那位三年级学长真的很帅，你拒绝他不会感到可惜吗？」

「容貌只是上天赐予的吧？就好像拿中奖的奖券给我看一样。」

远坂拨着头发，索然无趣地回应。

「可是才能也一样，任何东西应该都是上天赐予的吧？」

「即使有天分，也要努力琢磨，否则就没有意义了。像这种地方就会表现出一个人的个性。」

「那……你的歌也是经过努力琢磨的吗？」

「嗯，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在努力的。像是发声练习，还有跑步锻炼身体。我还练出好几块腹肌，你要不要看？」

远坂准备把制服掀起来，我连忙阻止她：

「我不想看！停！」

「你不是想更了解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等等，你刚刚根本就是在捉弄我吧？」

「被你发现了？」

远坂说完之后笑了，这样的她果然一点都不像铁娘子。

开始展露自己本性的远坂重新注视我，对我说：

「关于我为什么要隐藏真正的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以我的情况来说，跟班上同学深入来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才要孤立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如果这是她的真心话，那么现在的状况对她来说，应该也不是理想的状态。

「这么说，你最好也不要跟我深入来往吗？」

「没错。」

她回答得相当明确，让我感到有些寂寞。远坂注视着如此反应的我，又说：

「不过如果要一起创作的话，好像也不能避免深入交流。我今天体认到，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自我中心了。」

「……也许吧。不过至少我不会把你刻意跟别人保持距离的事说出去。毕竟你也帮我隐瞒了我写诗的事。」

「我并不担心这一点，只是……」

远坂再度闭上嘴巴。我因为感到在意，便开口问道：

「你该不会还有其他秘密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像是昨天提到的那封信，或是刚刚写了歌词的笔记本……也许你只是有洁癖而已，不过总觉得不太寻常。」

「不太寻常……」

远坂回避我的视线，沉默不语。不知为什么，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受伤。

我在过去的人生当中，其实也不曾和其他人特别深入往来。

不过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说吧。我们今后要一起写歌，不就跟社团伙伴一样吗？虽然说，写歌也许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

听到我这么说，远坂抬起头看我，她很明显地在犹豫。

「我在国中时也没参加社团活动，所以即使你跟我说『社团伙伴』，我也不了解。」

「那我就是你第一个社团伙伴了。」

我若无其事地这么回应，远坂便低头沉思。

过了一阵子，她似乎下定决心，抬起头说：

「那么，不管我有什么样的秘密，你都会继续当我的社团伙伴吗？」

「嗯。」

「真的？」

「真的。」

「你不会背叛我？」

「我保证不会。」

「我知道了。那……我就说吧，也许你之前一直觉得不对劲。」

接下来远坂告诉我的，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

不过正因为她说出来，我才能了解先前不懂的事，两人的关系也能向前迈进。

「我没有办法像普通人那样阅读文字，天生就是这样。」

４

我是在这一天，第一次听到「发展性阅读障碍」这个词。

这个症状是智能上没有问题、只有在读写文字时会有特殊困难的情况。患者无法将文字认知为文字，只能当作单纯的形状来掌握。

也因此，会导致阅读或写字方面的困难。

我完全没想过远坂会处于这样的状态，甚至连这种症状的存在都不知道。

怪不得她不读别人写的信，而且要用朗读功能来掌握歌词。

虽然觉得有些失礼，不过我接着针对这个症状询问她具体的细节。

譬如是否有治愈的希望，或是学校采取什么样的因应措施等等。

「听说没办法根治。不过我不是完全不能阅读或写字，所以也有尽力想改善。」

根据远坂的说法，这种症状在日本并没有受到广泛的认知。她在进入高中之后，虽然也由导师向其他科的老师说明，不过就连那些老师往往也无法理解。

其中似乎也有些老师会说，这只是不够努力而已。

远坂因为有这样的症状，因此在上课时也无法抄写黑板上的字，必须用听的来记忆。

考试时，她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了解题目，写答案时感觉也好像我们在抄写其他国家的象形文字一样。

这实在是太辛苦了，我可以了解她想跷课的心情。

我在自己脑中稍微整理了远坂的症状和状况，重新问她：

「你在教室里装出那样的个性，是因为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吗？」

「嗯，因为这个症状，我碰过许多不愉快的事。把自己孤立起来的话，别人就会把它当成是我的个性，也没有人会跟我说话。」

远坂笑了一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悲哀。

她寂寞而哀伤的表情让我感到心痛，不禁问了她过于深入的问题：

「你不会寂寞吗？」

「不会，反正我对学校也没什么寄望。老实说，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

「问我？」

「嗯。你表面上好像跟班上同学相处得很融洽，实际上却冷眼旁观，感觉并没有真心信任其他人。我一直都暗自觉得，这个人一定也没有朋友。」

听到她毫不留情的评论，我不禁苦笑。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看我。

虽然不甘心，但她猜得没错。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也许吧。」

我老实承认，远坂便稍稍挑起眉毛。

「感觉有点意外。」

「为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自暴自弃地回答。」

「我并没有自暴自弃。只是虽然有认识的人和同班同学，但也不算朋友。」

我以自嘲的口吻回应，远坂反而发出轻松的笑声，对我说：

「不过你现在交到社团伙伴了。放学之后如果很闲的话，以后每天都来聚会吧！」

「嗯，说实在的，我也不是很闲。但是我会尽量过来。」

「咦？你在忙什么？你不是『回家社』的吗？」

「高中毕业之后，我打算在镇公所工作，距离笔试只剩下一年了。」

或许是受到此刻轻松自在的气氛影响，我很自然地说出从来没有对班上同学说过的毕业后的出路。

「这样啊，原来你已经在替将来做打算，真了不起。」

「没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志愿……远坂，你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我要去工作。像我这样的症状，很难去念专科或大学，继续念书也会花钱。」

虽然是不经意地问起，但我也没想到会谈到这么深入的话题。

无法顺利辨别文字，也意味着个人发展与未来都会受到限制。

对话停顿了片刻，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远坂：

「不过幸好我现在可以唱歌。」

「你很喜欢唱歌吗？」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是爱我的。感觉可以暂时逃避未来或过去之类的东西。」

未来和过去──「未来」总是纠缠着身为学生的我们，而「过去」偶尔也会悄悄逼近。

我因为一场意外而失去双亲，有一段时间无依无靠，因此也了解「过去」的辛酸。

对于具有阅读障碍这种症状的远坂来说，「未来」与「过去」大概是她更不想正视的问题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觉得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女孩。

如果她真的是个普通女孩，或许就可以过着跟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没必要扮演铁娘子，凭她开朗的个性和出众的外表，想必会受到大家的喜爱。

一定也能交到很多朋友吧……

我稍稍陷入感伤，说出连安慰都称不上的话：

「我开始想听你唱歌了。」

「那就快点一起来写歌吧，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听到不想听了。」

我不禁去看写在笔记本上的歌词。

在写这些歌词的时候，我没想到会和远坂彼此坦承以对到这个地步。

我一边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缓慢地开始，一边回答：

「……也对，我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后，我便以社团伙伴的名义，和远坂在社办开始写歌。

「简单地说，音乐是由和弦和旋律这两个要素组成的。」

她首先对我说明结构等基础知识，由于我已经先读过教本内容，因此很快就能理解。

接着远坂显得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操作手机，播放了音乐。

我听到甜美而清澈的声音，这是远坂的歌声。

她搭配着之前寄给我的吉他伴奏，唱着啦啦啦的旋律。

「好美。」

「蛤？」

我吐露出心中的感想，在社办卸下铁假面的远坂便发出怪异的叫声。

「我是指你的歌声。」

「我知道，可是你不要突然说出奇怪的话好吗？」

我重新集中注意力，再度听她说明作词。她告诉我，唱「啦啦啦」也是有意义的，要配合啦的字数来写歌词。

接着她给我影印好的乐谱。我看到乐谱有些惊讶，上面标记许多独特记号和颜色区分。阅读障碍似乎对读写乐谱也会造成影响，先前她唱「啦」的部分是以画圈来表达的。

我没有深入探究乐谱的状态，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该做的事上面。

虽然依照教本例题做了几首歌词，但那些只是我自己练习用的。

要正式作词，最重要的就是主题。

我询问远坂有没有什么想唱的主题，她回答「没有」，接着反过来问我：

「你写诗的时候，通常都写什么样的主题？」

「像是大自然，或是感动到自己的事，基本上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内容。」

其实我也有写些与内心深处有关的主题，不过我没有说出来。

「这样啊。这么说来，在教职员室听到的那首诗，内容也是在用漂亮的语言描述自然风景。不过你竟然能想到那样的表达方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是靠所谓的『诗情』。风景当中埋藏着诗，我只是把它们找出来。」

「……『痴情』？──搜寻：痴情的意思。」

远坂误会我说的话，使用手机的语音搜寻功能，让人工语音说明这个单字的意思。

痴情（注：日文中，痴情与诗情这两个汉字词汇的读音相近，而痴情的意思较接近中文中的色情。）是指受到肉体欲望迷惑的心理。

「远坂，不要让手机的语音功能解释奇怪的单字！而且你严重误会了。」

我结束关于诗作的话题，开始问她平常跟乐团唱什么样的歌。她说他们没有特别的选择标准，只是由乐团成员任意选些知名的歌。

远坂沉思片刻，然后以开朗的表情说：

「啊！对了，就用那首诗吧──就是我在教职员室听到的那首，就算只是暂用也好。」

「什么？要用那首？」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想用那首诗，那纯粹是为了文艺比赛而写的作品。

不过我也想早点抓到写歌词的诀窍，再加上远坂强烈的要求，我只好着手尝试。

我看着乐谱确认字数，一边回想那首诗的内容，一边改编为歌词。

除了改变表达方式与语句顺序来调整字数之外，还需要加入主词等，不过改写过程比我想像得顺利。如此，歌词的第一段在笔记本上完成了。

我把笔记本拿给远坂看，让她了解大概是什么样子。她盯着歌词，然后对我说：

「你用念的会比较快一点。」

「抱歉，我忘记了。呃……但我会觉得不好意思，可以用简讯传给你吗？」

经过一番折腾，她开始用朗读功能聆听我寄给她的歌词。

「嗯，应该没问题。」

过了一阵子，她很有信心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现在要做什么？要不要播放音乐唱唱看……」

就在我想要询问的时候，「那个」发生了。

她很自然地开始唱歌。她以清唱的方式，唱起刚完成的部分。

美妙而清澈的歌声，彷佛把我带到远方。

写在诗中的风景化为歌曲，以完全不同的质感被唱出来。

不久之后，远坂编织的旋律停止。

「嗯，满不错的，唱起来很顺口。」

之前在上课的时候，远坂曾经把唱出这首歌的音档寄给我，我也听过了，不过或许因为这次是把诗正式改写为歌词再搭配旋律，听起来迥然不同。

「你真的很会唱歌，跟之前听到的感觉很不一样，让我吓了一跳。」

我说出感想，远坂便以兴奋的表情看着我说：

「水嶋，你写的诗果然很棒。」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这样的笑容是她在教室里绝对不会表露出来的。

「老实说，我只注意到你的歌声，完全没有听进歌词。」

「我刚好相反，没有听见自己的歌声，只想到歌词的事。唱这些歌词让我感到很愉快，我很惊讶原来有这样的表达方式，歌词里也有意想不到的文字组合。」

这也是我在写诗时特别讲究的地方。

不过我了解自己，并不会高估或低估自己。

我只是因为还算灵巧，做任何事都可以做得还算像样，但这样的灵巧虽然能够学会各种才艺，却没有一项能够精通。

我只是无数平凡人当中的一个，淹没在云云众生当中。

不过，光是此刻能让远坂露出这般的笑容，就让我开始觉得自己或许也有些许的价值。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注视着远坂，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露出诧异的表情。　　

５

开始和远坂一起写歌之后，我的日常生活就出现改变。

在教室里，她依旧看也不看我一眼，两人也不会彼此交谈；但放学后，我们就会聚在一起讨论歌词。

远坂也把她之所以开始写原创歌曲的详细原委告诉我。

根据她的说法，她的叔叔在这座乡下小镇开了一间餐酒馆，每个月第二及第四个星期五，远坂都会在那里唱歌。

这样的尝试似乎很受好评，对于餐厅的业绩也有贡献。

远坂从国中时，就和她叔叔的几个朋友一起组乐团。

乐团原本以翻唱著名歌曲为主，不过今年夏天，乐团成员给了担任主唱的她一个功课。

那就是要她以原创曲调和歌词来写歌。

关于这件事，远坂如此说明：

「乐团的人都知道我的症状，也很体贴，不过他们似乎担心我把唱歌当作是一种逃避方式。大概因为这样，他们才提议要我去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吧？可是我虽然能作曲，作词方面却完全不行。我猜是因为我无法轻松阅读，所以表达能力和词汇能力都严重不足。」

我能够理所当然地将文字认知为文字，也能够毫无问题地读书。

虽然难以想像，但如果被我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变得不是理所当然……

那么我一定连写诗都会有困难吧？

即使在脑中能够整理到某种程度，大概也很难完成。

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意愿完成。

远坂在这样的状态下能够进入高中，也算是很难得了。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或许她其实是个很努力的人。

不过在努力方面，我也不输给她。我从以前就不讨厌孜孜不懈地做某件事。写诗也是从零开始，到现在总算进步到还能看的地步。

虽然是因为远坂的要求而开始写歌词，不过既然要做，我也要让自己写的歌词进步到能看的地步。

然而，不可能事事都如愿发展。

我们两人追求的歌词路线不同，导致意见分歧。

「水嶋，你大概是意识到流行歌曲的写法，但是我觉得有你自己特色的歌词比较好。就像你一开始拿自己写的诗改编的歌词那样。」

我从上星期开始作词，隔了一个假日，到现在已经写了三首左右的歌词。

针对这些歌词，我每天都和远坂交换意见，却无法得到彼此都接受的结论。

「可是那首歌词原本是参加文艺比赛用的，所以感觉有点太文诌诌，或者应该说太艰涩了一点吧？」

「那你可以更认真地把它改写成歌词的风格啊！」

我不禁陷入思考。在创作时，「路线」是很重要的。

虽然说要写出有自己特色的歌词，但是因为原本的作品是以写诗的方式思考，因此难以避免会变得太过文诌诌。

如果哪天要发表这首歌，那么我比较想写出大家都能理解、听起来悦耳而易懂的歌词。

可是我自己的技术还没有跟上这样的想法。

当我正在沉思的时候，远坂开口说：

「啊！这样好了，你可不可以在周末之前，用两种方式写出歌词？就算不是很完美也没关系。」

「可以是可以……不过写出两首歌词要做什么？你要拿来比较吗？」

我不知为何产生朦胧的不祥预感，但远坂只是对我咧嘴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到了周末的星期六早上，我难得前往当地的车站。

往都市的电车按照时间表到站，我便上了车。因为是地方支线，因此车厢节数很少。

我走到隔壁车厢，立刻找到从别的车站上车的那个人。

「水嶋，早安。」

「……早安。」

把吉他盒放在地上、双手捧着上端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就是远坂。

由于无法确定歌词要走什么样的路线，最后决定要请别人来听，做为判断依据。不过因为不能给乐团成员听未完成的作品，因此远坂便提议要在路边演唱。

我知道在搭乘电车四十分钟左右、还算热闹的车站前方，有人在做这种事。不过路边演唱应该是违法行为。我虽然在昨天完成歌词寄给远坂，但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执行这项计画。

而且冷静想想，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假日跟女孩子单独外出。

远坂的打扮很简单，窄版的裤子很适合她的长腿。

她的上衣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穿的是肩膀稍微遮住、看起来很凉爽的蓝色衬衫。

「怎么了？」

她发现我在看她后便开口问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种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网购。」

「这样啊。对了，你今天好像难得很少说话。」

「毕竟在当地的电车路线上，我担心会不会碰到认识的人。」

「所以你才要化成铁娘子吗？」

「你这样讲，感觉好像真的变成铁块一样。」

当我们到达常有人在路边演唱的站前广场时，时间刚过十点。

虽然现在的阳光已经不像盛夏那样会刺痛肌肤，不过天气还是很热。

假日的站前有熙熙攘攘的人潮。广场上有个看似大学生的青年，背着木吉他在唱歌。

我们看到树荫下有一张长椅，便并肩坐下。

远坂从吉他盒拿出吉他。

这支焦糖色的吉他木纹很美，表面有如镜子般光滑；外型像木吉他，但在尾端却有看似连结电线用的装置。

我感到好奇，远坂告诉我这是称为「电木吉他」的乐器。

这支吉他可以像电吉他那样连结到音箱，发出很大的声音或制造特殊音效，也可以用一般方式来弹，发出木吉他的音色，非常方便。

她立刻开始弹这支电木吉他，唱出我采用流行歌曲的风格写的歌词。

她的声音悠扬而美妙，不会被人潮的声音淹没。

有几个人听到她的歌声便转头看我们，但立刻又继续向前走。直到歌曲唱完，都没有人产生兴趣而过来听。

「完全不行。」

听到远坂这么说，我那颗廉价的自尊心有些受创。

「应该只是因为唱的是大家没听过的曲子，所以才不容易勾起路人的兴趣吧。虽然说太多人聚集过来也不太好，不过你可以先试着唱大家都听过的歌曲。」

远坂随口回答「好好好」，然后开始唱她以前翻唱过的某日本国民摇滚乐团的歌。

虽然是男性主唱的歌，但远坂唱起来毫无违和感。她已经完全把这首歌当成自己的歌来唱。这是一首感情丰富的歌，唱着歌中主角在盛夏爱上某个人，让听的人油然产生共鸣。

有几个人听到歌声，再度停下脚步看我们。不仅如此，也有人露出稍微犹豫的神情举止，但仍旧走过来。

远坂又唱了同一个乐团的另一首歌。这是一首呈现鲜明海景、以失恋为题材的歌。当她唱完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听众包含各式各样的族群，有看似大学生的女生，也有大约四十出头的男性。虽然说是因为唱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歌，不过能吸引这么多人，应该也是因为远坂的歌喉吧？

「没想到会聚集这么多人。这样就不愁没人，可以开始唱原创歌曲了吧？」

「ＯＫ，那就由你来向大家宣布吧。」

我朝着聚集的人群，鼓起勇气喊：「接下来会演唱原创歌曲。这首歌有两套不同的歌词，如果觉得喜欢，可以请大家拍手吗？」

远坂弹起吉他，再度开始歌唱纳入流行风格的那首歌词。

「满不错的。」、「唱得未免太棒了吧？」……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唱完之后，听众不禁热烈鼓掌。

大家果然都喜欢这样的歌。

我心中这么想，却看到远坂的表情显得很不服气。

「等等，我要绑一下头发。」

她说完，迅速地把头发绑成马尾，露出白皙的颈部。

「我要很认真地来唱以诗为基础的那首歌词。」

接着，她闭上眼睛，在这样的状态下灵巧地弹吉他唱歌。

无论是声音的力道或感情投入程度，都和先前截然不同。

她以宏亮而清澈的声音唱着，即使是原创歌曲，却吸引更多人停下脚步。

聚集在我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这样的局面不太妙吧？受到远坂歌声吸引而聚集的人超乎想像地增加。原本只有十几人的人群，现在已膨胀到将近两倍。

「喂，稍微低调一点比较好吧？」

远坂不理会我的提议，继续唱着。

举起手机拍我们的人也增加了。

唱完时，周围响起堪称喝采的掌声。面对这样的景象，远坂朝我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我却反而感到慌张。

或许是因为聚集太多人，远方有一名警察在看我们这里。

在我们周围的人没有发觉到警察在看，仍旧喊着安可。

「水嶋，你看！这首歌果然还是比较好吧？」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警察在看我们了。」

「你说什么？」

由于现场聚集太多人，因此我们无法顺利沟通。

这时我余光瞥见警察朝我们这里走来。

我连忙拿起吉他盒，另一只手抓住远坂细细的手腕。

「水嶋，你怎么了？」

「警察来了，快逃！」

我拉着远坂的手腕拔腿奔跑，她似乎也立刻了解状况，跟着我跑了起来。

很幸运地，站前的行人号志是绿灯。我们不顾一切地逃跑，路人纷纷朝我们投以惊讶的眼神。我明明是健全的模范生，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途中我因为感到太好笑，不禁笑了出来。我们逃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你在笑什么啊！」

提着吉他盒奔跑的远坂这样问我。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感到好笑，再度笑出来。

她也在微笑。我放开她的手，她边跑边大声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躲警察逃跑。」

「我也一样！」

警察虽然没有追来，不过要是被抓到，应该无法避免被警告吧？

我们接着又到其他车站的站前广场演唱，为了避免造成困扰，我们在人群变多之前就会解散，不过还是有几次被警察发现，两人便一起逃跑。

我们在速食店简单地解决了迟来的午餐。远坂默默吃着她点的汉堡。她和唱歌时一样，闭上眼睛咀嚼。

「你那么专心地在品尝味道吗？」

「我在倾听味道的和声，你不要吵我。」

我嘲弄地问她，她便说出这种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来逗我笑。

午后，我们到闹区的公园唱歌，有许多人停下脚步，聆听她的歌声。

趁电车还没有变得太拥挤，我们赶在傍晚之前搭上回程的电车。

远坂或许是因为累了，在电车接近我们住的地方时，已经昏昏欲睡。

她的肩膀接触到我的肩膀，让我顿时觉得彷佛误入了青春的版画中。

我不禁苦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开始下沉的夕阳默默地注视着我们两人。

在路边演唱的结果，显示由诗改编的歌词比较受欢迎。

虽然我觉得有很大因素是远坂的唱法，但先前已经约定好，要把较受好评的歌词正式完成，因此我也无可奈何。

不过路边演唱对我来说也有收获。我可以近距离感受到听众对歌曲中哪一部份会有反应，这一点对于作词有很大的帮助。

当时有人拿手机拍我们，让我感到有点在意，不过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吧？这世上充斥着这类的影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在放学后继续和远坂讨论，逐渐完成歌词。

下个星期六，我们两人搭乘电车，前往附近以藏书丰富着称的图书馆。

歌词已经大致成形，不过我总觉得还欠缺了什么。

我为了寻找灵感，读遍各种作词教本。不擅长阅读的远坂似乎感到无聊，过了中午就说她要去弹吉他，前往隔壁的公园。

我也想稍微休息一下，便找来喜欢的诗人的散文集来读。

我曾看过一个说法：相较于书本上写的内容本身，更重要的是阅读时感受到的东西。

我感觉到从这本散文集得到意外的灵感，受到很大的冲击。

我连忙拿起作词用的笔记本，光是调整几个词，歌词就焕然一新。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情绪高昂时产生的错觉。

我想拿给远坂看，便走出图书馆，随着歌声的引导，在公园里找到她。

她坐在树荫下的水泥块上，闭上眼睛边弹吉他边唱歌。

公园里带着孩子的父母亲纷纷停下脚步，专注地聆听。

从树叶透下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绽放美丽的光芒。

我心想，好美，她比我至今看过的任何女性都更……

远坂唱完歌，张开眼睛，她看到我时显得有些惊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我刚刚才到。对了，我的歌词或许已经完成了。」

「真的？那要不要现在就来唱唱看？」

仔细想想，以天数来说，只不过是两个星期中发生的事。

然而，这是两人的人生交错之后发生的。

就这样，我和她首度共同创作的歌曲〈和你一起找到的歌〉完成了。　　

６

九月的第四个星期五晚上来临，我站在那栋建筑的前方。

虽然在同一座小镇，但只是隔了两站，感觉就好像完全陌生的城镇，实在很奇妙。

玛莎义大利小馆──

这家店位置稍微有些偏远，距离最近的车站要走十五分钟的路程。

餐厅的建筑漆成白色，以平房来说很高，沉重的木门展现出对细节的讲究，周围也有高大茂密的树。我上网查地址时，看到有人在评论中说，这是一家隐藏在巷弄间的义大利餐厅。

今天远坂要在这里演唱。她在唱完翻唱歌曲之后，就会发表原创歌曲。

「辛苦了。」

那天从图书馆回家的途中，她在电车上对我表达慰劳之意。

歌词完成之后，接下来的进展就很迅速。

远坂说，她和乐团成员每个星期天都会聚在一起练习。原创歌曲除了歌词之外，原本就几乎已经完成，各个乐器的演奏部分也经过调整。

「我打算在明天练习的时候唱给大家听。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样啊。」

到时候如果通过了，就会在餐厅发表。

我无法开口问有没有「下一次」。

次日的星期天，我很早就起床了。我重新浏览完成的歌词，写了好久没写的诗，然后出门散步一阵子。

散步时，我回想着和远坂一起写歌的日子。

这段期间，我感到很愉快。

当我发现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想，不禁停下脚步。

散步回来之后，我便开始念书。明年的此刻，公务员考试的笔试就已经结束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还会和远坂在一起吗？

傍晚时，我的手机响了。不是简讯，而是来电，打来的是远坂绫音。我为自己在紧张而感到错愕，但还是鼓起勇气接起电话。

「喂。」

『水嶋？幸好打通了。那首歌没有问题。大家都说歌词写得很好。』

隔着电话传来的远坂的声音很亲昵，不知为何听起来比平常更成熟。更重要的是，声音非常近，就好像在我耳边低语般，让我感到不好意思而把手机拿远一点。

『下个星期五晚上，我们就要去表演这首歌了。』

在我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她仍旧高兴地继续说。

『因为要练习，所以这阵子没办法去社办。如果可以的话，你也──』

我站在远坂叔叔经营的餐厅前方，压下了门的把手。

店内比我想像的还要宽敞。在我前方的是吧台座位，左边设置好几个双人座与四人座的餐桌座位。

在这些座位的后方则是低矮的舞台，上面摆了钢琴、鼓以及大型音箱。

停车场停了七分满左右，因此我预期店内的客人会很多。

在场的年轻客人很少，几乎都是成熟的大人。至少我敢肯定，十几岁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虽然穿了外套，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女店员看到我，便询问我有没有预先订位。当我报出姓名，她便引导我到座位上。

这个座位距离舞台很近，位置好到让我感到愧疚。

远坂告诉我会有简单的料理，但我不需要带钱。由于从来没有吃过义大利料理，我不禁担心有没有办法正确使用刀叉。

我正忐忑不安地等候，有一名穿着厨师服的男人来到我的座位。

这个人大概三十五到四十岁左右，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五官很立体。

他虽然留着胡子，但不会给人粗野的印象。这个男人该不会就是……

「你是水嶋同学吗？」

「啊，是的。」

听到他称呼我的姓，我虽然感到惊讶，不过回应得应该还算自然。

当我回应之后，才发觉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感触良深地看着我。接着他露出笑容，开始自我介绍。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绫音的叔叔，我叫远坂正文。」

「您好。我是远坂的同学，名叫水嶋春人，请多多指教。」

「谢谢你特地过来。我从绫音那里听过关于你的事。我会准备简单的料理，请你放松心情，慢慢享受表演吧。」

他用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对我这么说。我不禁鞠了一躬。

他再度露出微笑，对我说「希望你有个愉快的夜晚」，然后离开了。

我没有想到老板会特地来打招呼，怀着紧张的心情，等待表演开始。

不久之后，时间到了约定的七点。

整间餐厅的照明变暗，眼前的舞台则亮起灯光。

演出者从客人的座位间走上舞台。

拿着电木吉他的，是一名留着长发、五官端正的男子。

拿着和吉他不同、张了四条弦的贝斯的，是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柔的男子。

戴绅士帽的男子则坐上打鼓用的椅子，正在调整器材。

负责弹钢琴的则是头发往后梳的男子，正等候表演开始。

四人似乎都和远坂的叔叔属于同一个世代，年龄大概介于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

最后上台的是她。

她穿着露出肩膀的高雅黑色礼服，以及同样是黑色的高跟鞋。

远坂绫音从观众席登上舞台。

当她站到麦克风前方，餐厅内便悄然无声。

过了片刻，没有打招呼，表演就开始了──远坂绫音开始唱歌。

我听过好几次她的歌声，也知道她具备极佳的演唱力，只要在路边弹唱翻唱歌曲，就会吸引许多人驻足聆听。

然而与在舞台上唱歌的她相较，却是小巫见大巫。

她闭上眼睛唱出旋律，似乎与歌曲融为一体。

我感到自己如同被拨动的琴弦般，不停地颤抖。

她的歌声是如此美妙。

完美到没有个人情感插入的空间。

歌声与伴奏结束。第一首歌是连我也知道的国民男团的歌。

这首歌的歌词彷佛轻轻触动心弦般纤细，让人不禁想抬头仰望夜空。

我虽然只顾着听远坂的歌声，不过伴奏的技巧也相当精湛。

根据远坂的说法，吉他手和贝斯手原本是隶属某唱片公司的职业乐手。

至于鼓手和键盘手，既然能和这样的两人组团，想必也相当具有实力。

他们开始演奏第二首曲子，一开始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吉他前奏。

这次是某男性创作歌手的著名歌曲。原曲的节奏应该更轻快一点，不过或许是为了配合餐厅的气氛，转为较为柔和的曲调。

他们表演的歌曲每一首都很优雅，让人就像被歌曲引导到梦中一般。

接下来的第三首、第四首也是翻唱歌曲。

第五首开始时，我因为期待与不安而紧张。

先前表演的歌曲，都是专业作曲家与作词家的歌。

然而，预定在第六首表演的原创歌曲却并非如此。

听众是否能接受那首歌呢？我们的歌在这个场所，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要见证那一刻，即使……以失败结束。

第五首歌唱完，远坂张开原本闭着的眼睛。

当她那双眼睛看到我，嘴角便稍稍扬起。

今晚的现场演唱开始之后，她首度在唱歌以外的时候开口。

「接下来是最后一首。这是我们首度挑战原创歌曲，请大家听听看吧。」

她再度闭上眼睛。吉他以纤细的音色弹出前奏。

我们的歌要开始了。

……………………但是，完全无须担心。

从她开始唱的那一刹那，就可以感受到明显的差别。

先前唱的每一首翻唱歌曲，她都能够当作自己的歌来唱。

然而那些终究都是借来的歌曲。

此刻她所唱的这首歌已经完全变成她的歌，就连作词的我都会感到嫉妒。

这世上虽然有千千万万首歌曲，但这首歌却是只属于她的原创歌曲。

──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稍微爱我一点。

听着她的歌，我想起她曾说过的话。

上帝虽然给予远坂阅读障碍的困境，也给了她无与伦比的歌唱能力。直到现在，我才发觉到她的特别。

也许，这项能力可以改变远坂绫音这名少女的未来。

从远坂口中唱出的歌声，有一天会把她带到遥远的世界吗？

我发现自己在想这样的问题，不禁苦笑。

或许是被远坂歌声的能量感染了吧。

我只希望……她的前途能够充满喜悦。

就这样，当天的现场演唱结束了。

然而，即使在演唱结束之后，她的歌声仍旧萦绕在我心中。

就如夜空里灿烂的星星，一直在我心中闪烁着。

第一卷 第二章 他与她的距离

１

十月接近中旬，服装的换季也已经结束，季节逐渐转变为秋天。

在餐厅发表原创歌曲之后过了三个星期，这段期间又举行了一次现场演唱。

当时我们也发表了新歌。

内心期盼的「下一次」真的实现了。

「今后你可以继续跟我一起写歌吗？」

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的现场演唱会结束之后，我和远坂吃着号称是员工餐、但格外讲究的义大利面时，远坂这样问我。我点头了。

在那之后，我和她便持续创作歌曲。

在此同时，校外的人际关系也出现变化，我和远坂的叔叔及乐团成员变熟了。

远坂正文先生是「玛莎义大利小馆」这间义大利餐厅的经营者，三十八岁，单身。他原本在都会的餐厅工作，约八年前回到家乡开店。

正文先生在高中时就在当地组乐团，而乐团成员几乎都是他的朋友。担任吉他手的长发男子名叫ＫＥＮ，而戴眼镜、弹贝斯的男人则被称作ＹＯＳＨＩ。

两人的副业似乎都是所谓的录音室乐手，也就是在歌手录音时负责演奏乐器的人。现在虽然没有签约，不过以前是隶属于唱片公司的职业录音室乐手，因此算是前职业乐手。

老实说，我本来有点怕他们。两人都具有优秀的才能，再加上和我的年龄又有一段差距，因此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对我有兴趣。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跟他们聊天，我才发现他们人都很好。他们会称赞我写的歌词，也会问我远坂在学校的情况。

在学校的世界也稍微出现变化。

我和绫音首度在一起创作歌曲那期间，她曾在路边演唱而被拍摄下来。影片被上传到网路上，虽然播放次数不多，但还是在网路上流传。

影片也附上「高中生二人组一同创作歌曲」的说明文字。

这段影片被班上的同学发现，不知不觉中就传开了。

或许是因为不敢直接去问远坂，班上有几个人来问我这件事。我只是暧昧不明地笑笑，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含糊其词。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清楚？」

远坂似乎看到我和那些同学对话，放学后在社办这样问说。

「说什么？」

「就说我们两人在密室中单独相处，做些不该做的事。」

「一点都不好笑。就算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

八卦传得很快，就连导师和教务主任藤田老师也听到这个消息。

某天午休时间，他们两人找我过去。我原本以为会挨骂。

不过对于在路边演唱这件事，他们并没有责备我，反而比较想知道我和远坂的关系。他们也婉转地问我是否知道远坂的症状，我便老实回答。

我也告诉他们，我和远坂在社办写歌，不过并没有受到指责或禁止。他们说很高兴有学生了解远坂的症状，并默许我们使用社办。

然而，路边演唱的影片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造成影响。

十月进入第三个星期时，有一群人在午休时间来找远坂。

「嗨，绫音。原来你那么会唱歌。我们看过那段影片了。」

这群人属于别班受人瞩目的小团体，我曾看过他们几次。

他们把制服穿得很有型，整体来说身材都很高，而且多半长得俊秀美丽。

代表他们跟远坂说话的，是个跟我一样属于平均身高的男生。

因为事发突然，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远坂身上。

远坂仍旧保持一贯的铁娘子风格，没有回应，只是以锐利的眼神瞪着他。

「好可怕喔～别这样瞪我嘛，我们在下个月的文化祭要举办演唱会，你可不可以也临时参加？一定会很轰动。」

我们学校在六月底举办运动会，十一月中旬则由学生来主办文化祭。由于班级和社团都不多，文化祭并不是很热闹。

也因此，由志愿者组成的乐团就成了重头戏。

「不要，你们回去吧。」

远坂冷冷地拒绝代表其他人说话的男生的提议。

「咦～为什么～你特地到路边演唱，应该很喜欢音乐吧？」

「我不想和你们一起上台表演，就这么简单，不要再烦我了。」

远坂说完，把视线移向窗外。

然而这群人仍旧不死心，先前那个男生执拗地持续劝说。

此时，在这群人当中也特别高的一个人环顾教室。

接着他似乎找到他要找的对象，举手打招呼。

对象是班上核心小团体的成员，他们一直就默默旁观，被打招呼也只是低调回应。

这幅景象令人不得不意识到双方的权力关系。邀远坂参加乐团的这群别班同学，或许是本学年最有影响力的小团体吧？

不久之后，那个小团体的成员之一发现了我。他是刚刚那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生。我发觉到先前环顾教室的他不知何时开始盯着我看。

「喂，我问你。那个家伙──」

高个子敲了敲执拗劝说远坂的男生肩膀，让他转头，并把我指给他看。

「那家伙？他是谁？」

「他就是跟绫音一起出现在影片里的那家伙吧？」

「真的假的？原来他也是这班的。」

他们彼此窃笑之后，带着一群人来到我的桌前。

「呃～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跟绫音一起在街头演唱的人吧？」

跟我身高差不多的男生再度代表所有人问话。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否定，不过要是乱撒谎而被拆穿，也许反而更麻烦。

「嗯，大概吧。」

「那刚好，绫音个性太顽固，让我们感到很棘手。你可以帮我们说话吗？」

「她本人说不想参加，就算由我去说也没用吧？」

「没这回事，你们是朋友吧？帮我们说服她吧。啊，还是说……」

对我说话的男生用别有意涵的眼神望向背后的其他人。

他们交头接耳一阵子，然后包含眼前这个男生的所有人，都发出嘲讽的笑声。

男生重新看着我，笑嘻嘻地大声问：

「你们两个该不会在交往吧？」

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到我身上，连远坂都在注视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特地问这种事？或许他看到像我这么不起眼的人物，竟然和远坂很要好，因此内心感到不爽？

我自认有自知之明，不可能抱着那样的妄想。

「没这回事，我跟她不一样。」

我明确地回答，眼前这群人便相视而笑。

「那当然啰～我早就知道了。我非常了解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真抱歉啊，让你出糗。」

对方边说边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好几次，在他身后涌起一阵嘲讽的笑声。

「不过你好歹也是绫音的朋友吧？那就来帮我们吧。」

「呃……这个有点……」

「在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到走廊上吧。」

我被迫从座位上站起来，照他所说地被带到走廊上，甚至还被勾住肩膀。

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预备铃在此时响起。

我已经被那群人带到走廊角落围堵着。

「拜托，我们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三年级的，你就帮帮忙吧。」

跟我身高相仿的男生更用力地勾住我的肩膀这么说。

如果远坂愿意的话，我也觉得临时参加演唱会没什么不好。

但是她并不想要参加，更何况我知道她真正的个性。

她一定很害怕，不知道跟这些人在一起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我想像着自己接下来打算做的事，不禁觉得身体变得冰冷了起来。

在我默默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眼前的男生皱着眉头威胁我。

「喂，你应该知道如果没有办法说服绫音，会有什么后果吧？」

直到今日，我很幸运地没有遭遇过霸凌。

为了回避那种处境，我尽可能避免引起注意，巧妙地与人相处，当然也不曾跟人吵架。

「可以听我说吗？」

我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声音却有些发抖。

「远坂已经说她不想参加了，可以请你们放弃吗？如果你们不高兴的话，想要霸凌我也没关系，不过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呃……」

「蛤……？」

这群人或许没有预期到会听见这样的回应，似乎都目瞪口呆。

不久之后，就听到冷笑的声音：

「喂，这家伙真恶心，你以为你是谁呀？」

站在前方、个子特别高的学生踢了我的大腿一脚。

跟我身高相仿的男生瞪着我说：

「你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你应该知道，是嚣张的人自己不好吧？」

唉，此刻的记忆大概会永远留下来吧？

今后我大概会在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回想起这件事，陷入恶劣的心情中。

我以冷眼旁观的态度想着这样的念头。

他们似乎打算把我带到更偏僻的地方。

我转头，看到班上的人从门窗探出头注视着我们。

远坂来到走廊上，张开嘴巴似乎准备要说话……

「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有个男人大声咆哮，让准备把我带走的那群人停下脚步。

我转头看向走廊尽头，出现在那里的是藤田老师。

他大概是要去上某个班级的国文课或古文课。藤田老师总是在正式铃声响起之前就进入教室，此刻他瞪着我们，发觉到我在场之后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哇，是藤田！」

包围我的那群人当中，有一人畏惧地大喊，勾着我肩膀的手也松开了。

「水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老师快步走过来询问，我不自觉地望着那群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被麻烦的人看到不该被看到的一幕了。

「又是你们！你们想对水嶋做什么？快说！」

「我们又没有要干什么。」

跟我身高相近的男生如此回答，丝毫没有隐藏不爽的态度。

「真的吗？如果有霸凌事件，我绝对不会宽容以待！」

藤田老师说完，和那群人无言地对峙。

我听到旁边响起「啧」的声音，也听到有人说「算了，我们走」，然后他们便索然无趣地回到自己的教室。

我瞬间失去力量。

「水嶋，不要紧吗？他们真的没有对你怎么样吗？」

「不要紧。我自己说话也不够得体，所以才会产生冲突。幸亏老师出面帮忙，真的很谢谢老师。」

藤田老师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回到他要上课的教室。

我也回到教室，这时回到座位上的远坂和所有人都注视着我。

或许是我多心，不过远坂的脸上似乎带着些许悲伤的表情。

放学后，我和远坂在前往社办的途中，小心翼翼地留意有没有被那群人盯上。

我们各自坐在平常的座位上，两人自然而然都沉默不语。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说要在路边演唱，才会发生这种事。」

过了片刻，远坂低着头对我道歉。

「别这么说。我当时也没有强烈反对，我们也不可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这不是谁的错。而且幸亏被藤田老师发现，所以应该不会有事了。」

「这样啊。」

「嗯。」

两人再度沉默。过了一阵子，远坂开口说：

「不过你说的那句话，让我感觉有点受伤。」

「哪句话？」

我没想到会听到她说出这种话，不禁反问。远坂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就是你说，『我跟她不一样』那句。」

「哦……那句话啊。」

「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在他们问我是不是和远坂在交往的时候。

当时我在否定的时候，带着些许自卑感如此回答。

「不用说也知道吧？」

「不知道，你说清楚一点。」

远坂直视我的眼睛质问。

「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的症状。」

「这我知道……可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吧？」

「我就是不知道。」

两人的对话变成平行线。在被那帮人强迫面对这一点之前，我也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远坂真的不知道吗？她真的没有感觉吗？

「我是指外表、容貌方面的差别。」

我带着冷笑回答，远坂便显得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当然会在意，因为我是没有这些优势的人。没有优势的人，就会一直耿耿于怀──唉，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

老实说，这样真的很难看。客观地来看，没有比自卑感看起来更恶心的东西。

不过远坂似乎接受了我的回答，说了声「哦～」，然后仔细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想太多了。我也了解你说的那种耿耿于怀的感觉。有时候不是会碰到那种爱说『我脑筋太差，所以没办法念书～』的人吗？」

「有人会说这种话吗？」

「当然有！不过我会觉得，就算脑筋差又怎么样？至少还有办法努力。我虽然也很努力，可是要我读写大量文字，像是读懂考卷上的阅读测验文章、写出作者心情之类的，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远坂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不禁对她说：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样还能进入高中，真的很厉害。准备高中入学考很辛苦吧？」

「嗯，是啊，但不知道是否因为没办法靠阅读记忆，对于用耳朵听进去的内容，我不太会忘记。而且像数学之类的，就可以毫无问题地解题，应用问题只要题目不要太长，虽然必须花一些时间，不过还是可以阅读。以这间学校的程度来说，还不至于考不进来。」

我从以前就觉得远坂果然是个很努力的人，现在更确定了。

不过努力也有极限。做不到的事情应该很多。

不过……远坂还有音乐方面的才能。

我正想到这里，远坂忽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对了，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进这所学校？你应该能考上更好的学校吧？你之前说你想要当公务员，可是升上好大学再去当也不迟啊。」

我犹豫了一下。我过去没有主动谈起过这件事，而且这个内容听起来也满沉重的。

「我没有父母。」

「什么？」

然而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告诉远坂。

或许是和她之间毫无顾忌的关系，让我能够坦白说出来。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跟年纪大我很多的祖父母住在一起。我不想因为升学造成他们经济上的负担，而且他们想法都满保守的，看我当上公务员就会感到安心。所以国中导师就推荐我这所学校，听说这所学校在镇公所的公务员考试方面很强。」

我尽可能用轻松的口吻陈述，但是远坂却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就是好伙伴了。」

当她开口时，说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好伙伴？」

我不了解她的意思便询问她。她浅笑一下站起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

「喂，等一下，你说好伙伴是什么意思？」

我仍旧感到困惑，询问正在准备回家的她。

远坂在走出社办前转身，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我也没有父母，我和叔叔两个人一起住。」　　

２

次日，当我到学校，便发现周遭完全变了。

当我在教室向同学打招呼时，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

休息时间和午休时间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被当成不存在的人。

虽然没有受到很明显的恶意对待，但是当我因为遭到漠视而一头雾水时，班上核心小团体中的一人说：

「都是水嶋你不好。」

我讶异地注视那些人，他们默默地回避我的视线。

该不会是受到昨天那群人指示，要把我当成空气？

如果说我没有受到打击，那就是在说谎。

不过这也是我自找的。我多少有些心理准备，而且情况也没有比我想像的更糟糕。

相对于教室里的情况，放学后的社办气氛变得很好。

隔了一个周末，当我星期一前往社办时，就看到远坂抱着之前没看过的吉他，戴上很专业的耳机，正起劲地拨着吉他弦。

室内隐约有股杀虫剂的气味，另外也放了小型旧冰箱和电热水壶。

远坂发现我进来了，露出笑容，取下耳机。

「哈啰！我在昨天假日的时候，把必要物品都搬进来了。还有，谢谢你的钥匙。我打了备用钥匙，所以原本的钥匙可以还你。」

根据她的说法，她在星期日练习结束之后，和乐团成员擅入校园，合力把已经没有使用的音箱和电器用品等搬入社办。

她把备用的吉他也搬进来，说这样就能在社办作曲了。

除了像这样的物质层面之外，在心理层面上，这里似乎也比以前更舒适。

或许是我多心了，不过我觉得远坂比之前更对我敞开心扉。

「对了，水嶋，你平常都读什么样的诗？」

因为被问到，我便拿起放在社办的诗集递给她说：「像这一类的。」

「哦，虽然比其他的书好一点，不过这上面也都是文字。」

「毕竟这是诗集。」

我并不认为这是两个没有双亲的人在互舔伤口或共生依赖之类的，而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展到更不需彼此顾忌。

进入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远坂在新歌制作到一半时，趴在桌上说：

「唉，我好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比方说去哪里？」

「像是冲绳或北海道，总之就是远离这里的某个地方。」

每个月的第二及第四个星期五，会在玛莎义大利小馆进行现场演唱，而每个月的第一周及第三周，则是积极创作新曲的期间。

远坂大概是创作新曲时遇到瓶颈，才会说出这种话。

「要不要干脆四处流浪，靠弹唱维生？」

我开玩笑地这么说，远坂便兴致勃勃地回应：

「好啊，感觉就像戴绿色尖帽的吟游诗人。对了，水嶋，你跟那个角色还满像的。」

远坂说的大概是北欧还是哪里的著名角色（注：戴绿色尖帽的吟游诗人角色，应是指芬兰瑞典语作家朵贝．杨笙作品《噜噜米》（Moomins）系列中的阿金（Snufkin））。

「像是眼睛没有完全张开的地方吗？」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远坂便瞪大眼睛。

接着她愉快地哈哈大笑，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笑得如此开怀。

「不是，我是指你的气质，还有会写诗这一点，不过眼睛的确也满像的。」

次日放学后，我们两人到社办时，远坂特地把书包举起来，对我说：「你看！」

「这是书包。」

「不对！哪有人会突然强调书包的？」

「我还以为你刚好想做这种事？」

「不是啦！你仔细看。」

我凝神注视，看到书包上挂了某样东西，那是昨天我们谈起的那个绿衣角色。

「我记得我应该把它放在哪里，找一找就找到了。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就把它挂在书包上了。」

我虽然知道是嘲弄，不过她把之前说跟我很像的角色挂在书包上，仍让我觉得害羞。

到了十一月中旬，文化祭依照预定举办。

从准备阶段到当天，我在班上一直被当成空气。

远坂虽然跟我的理由不一样，不过也面对类似的处境。

文化祭属于自由参加，因此当天我和远坂在社办各自做着想做的事。

到了举办现场演唱的时段，远坂便邀我到无人的屋顶。

我们往前靠在扶手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从体育馆传来的喧闹声。

在这个喧闹声的某个角落，或许也有别班那群引人注目的家伙吧？

「不是我想说，不过他们的表演真的不怎么样。」

远坂对我说出这样的感想。

「跟你们比起来，大部分的人演唱起来都不怎么样。」

「我来唱的话应该还可以啦。要是我突然冲上舞台，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传说。」

「如果你要冲，我也会拿着吉他参战。」

我随口附和，远坂便高兴地扬起嘴角。

「这个主意不错。要不要两个人去攻占他们的舞台？」

「听到你的歌声，观众应该会很惊讶吧？一开始虽然感到困惑，但是逐渐被带动气氛──」

「相反地，被抢走舞台的那些人会很不甘心。」

「接着执行委员试图要来阻止，可是台下的气氛一旦被炒热，就没办法平息。就连执行委员的阻挠也变成表演的一部分。」

「老师也会来阻止我们吧？」

「不过搞不好藤田老师会安抚他们。接下来，在学校没机会展露身手的贝斯手和鼓手受到你的歌声吸引，也会跳上舞台。」

「这个好！那最后就把校歌改编成演唱会版本来唱吧！」

「于是大家一起合唱──这一天，全校都团结在一起。」

两人的幻想进行到这里，远坂突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水嶋，重点是，你会弹吉他吗？」

「我看过好几次ＫＥＮ的超级技巧，在想像训练方面已经很完美了。」

「男生真喜欢想像训练。」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远坂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看着我。

过了片刻，她把视线移向前方。

「说到ＫＥＮ，他最近拜托我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他的熟人要举办演唱会，可是演出者当中突然有人不能上台。ＫＥＮ认识的那个人好像是地方音乐业界的人，上个月也有来看我们在餐厅的演唱。」

「……原来也会有那样的人来听。然后呢？」

「听说那个人很赞赏当时的演唱，所以不久之前，那个人就请ＫＥＮ来拜托我，希望我能代替不能上台的人参加演唱会。不过只有我独唱而已。」

既然是独唱，大概只有远坂受到表演委托吧？

「听起来是很棒的机会。而且这代表那个人很欣赏你吧？」

远坂听我这么说，便转头注视着我。

「那个人是凭原创歌曲来评量实力，而且称赞的主要是歌词而不是音乐，所以让我有点嫉妒。」

这个说法让我不禁苦笑。歌曲的音乐是由远坂负责，歌词则由我负责。

「歌词如果没有人唱出来，也只是依附在纸上而已。有大家的演奏和远坂的实力，才能吸引人吧？而且那个人应该也很欣赏你的歌声，否则就不会请你来代唱，不是吗？」

「被你发现了。」

「你干嘛不好意思说出来！」

远坂听我这么说，稍稍露出笑容，然后把双臂靠在扶手上，把脸放上去。

「像这样得到音乐业界的人赞赏，虽然只是地方上的业界……不过还是满开心的。我们认真地创作歌曲，总算得到回报了。」

仔细想想，这两个月以来，我们已经共同创作了四首歌曲。

这样的成果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获得赞赏，也让我感到高兴。

「对了，你说那个人邀你参加的演唱会，会有多少人来听？」

「超过一百个人。」

「什么？真的假的？」

这个规模超乎预期，让我大吃一惊。远坂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笑着说：

「这种活动根本不适合我，而且观众又很多，所以我有点想要拒绝……毕竟如果要参加的话，除了准备演唱会之外，也得付出其他努力才行。」

远坂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很想参加。

远坂因为有阅读障碍的问题，未来的发展难免受到限制。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希望她的歌声能够获得更多人肯定。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就参加看看吧！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可以帮忙。」

远坂听我这么说，便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真的？」

「嗯，我保证。我们不是社团伙伴吗？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你了。有你帮忙的话，我觉得自己应该就能努力去尝试看看。」

虽然这样的评价过度高估了我，不过我还是感到高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还有，演唱会当天，你一定也要来。顺便告诉你，那一天是──」

然而接下来，远坂口中却说出我完全没有想像到的话：

「平安夜。」　　

３

文化祭结束之后，又恢复平常的学校生活。

两个星期之后，期末考周就要开始了。

由于事关远坂能否升级，因此我们暂时停止写歌。

玛莎义大利小馆的现场演唱，这阵子也将由远坂以外的成员来进行。

期末考结束之后，远坂预定要上台的演唱会即将来临。

那是在新干线也有停靠、都会站前举办的活动。听说每年平安夜，ＫＥＮ的熟人都会举办这样的活动。

活动中预定由当地颇有名气的歌手翻唱与耶诞节有关的歌曲，并以木吉他伴奏。远坂负责替那位歌手暖场，只上台十五分钟。

然而期末考除了关系到远坂的升级，也关系到她能否参加那场演唱会。

如果有一科不及格，寒假开始的十二月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就得参加补习。

平安夜的演唱会是在傍晚举办，因此补习结束之后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话说回来，如果不参加补习，就得放弃升级。

在期末考周来临之前，每天放学后，我就会在社办陪远坂念书。

数理科目应该能顺利通过，但是国文、古文、英文却很危险。

不过也不是没有对策。

我把课本的考试范围一字一句念出来，让远坂用手机录音。

远坂并不是完全无法阅读文字。虽然阅读长篇文章会有困难，不过如果是考卷题目的文字以及题目所指的文章部分，只要她多花一些时间，还是能读懂。

也就是说，只要把课本的内容完全背起来，就能掌握文章内容，了解题目在问什么。因此只要把课本内容录下来反覆听，就能应付考试。

「这样真的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如果课本都有语音朗读就好了。」

远坂说，在我帮忙之前，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课本录音，耗费的工夫让人难以想像。

她的叔叔正文先生也主动想帮忙，但是远坂顾虑到他还要忙餐厅的工作，因此有时候干脆就放弃数理科以外的科目。

不过因为我的帮忙，让她得以弥补不足之处。

我找借口说自己也可以复习，把包含副修科目的课本考试范围都朗读了，让远坂录音。

远坂戴着耳机，以认真的表情反覆聆听。

我不再因为她在倾听我的声音而感到害羞，只觉得像这样努力挑战现实的她十分耀眼。

期末考转眼间就开始了。

到了次周，考卷陆续发回来，全校师生开始为接下来的寒假和耶诞节而兴奋不已。

然而，在这样的欢喜气氛中，放学后来到社办的远坂却垂头丧气。

「我现在最讨厌听到『我根本都没有念书耶～』这种很普通的炫耀。」

古文科的考卷发回来时，看到远坂的反应，我就多少预期到了。

我问她考试结果，她便告诉我，很遗憾地只有古文不及格。

而且据说只差一题而已，远坂在社办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盯着考卷。

「我明明那么努力还考成这样，乱悲哀的。一切都白费了。」

远坂低着头，看起来真的很悲伤。我对她说：

「你的努力绝对没有白费。你只有一科不及格吧？」

「可是因为这一科不及格，也许就没办法参加平安夜的演唱会了。虽然说万一来不及，ＫＥＮ可以代替我上台，不过早知道就拒绝了……」

远坂喃喃地说完之后，紧紧握住一只手的拳头。

「水嶋，我真的很不甘心。」

我也看到远坂有多么努力。她一定比班上任何一位同学都更努力。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这次的确有一科不太顺利──」

我开口说话，远坂便抬起头。

「不过你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我知道你有多努力，这样的努力绝对不会白费。而且照这样下去的话，应该也可以顺利升级吧？」

远坂无力地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你说没有白费，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你以前期末考都有很多科不及格吧？现在只有一科不及格而已。这次的做法没有错。接下来只要参加寒假补习，第三学期好好上课，考试前也努力准备，一定可以升级。这次的经验没有白费。」

「可是那也只是可以升级、毕业吧？感觉好空虚。」

平常在社办总是很活泼的远坂，此刻显得意志消沉。

她等于是在暗示自己没有什么前途。

「远坂……」

「难道不是吗？而且我跟你『不一样』。」

远坂哀伤地说出这句话，碰巧呼应我曾经说过的话。

「你可以毫无问题地阅读文字，脑筋也很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跟我不一样。」

远坂因为不及格的打击，变得有些情绪化。

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但我也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我不禁凝视着她。

我的前途根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必会在这座乡下小镇度过一生。虽然不太想用照护这个词，不过我会一边工作一边照护祖父母，等到替他们送终之后，继续当一名平凡无奇的镇公所职员。

「没办法阅读文字又怎么样！」

我不知不觉便用强烈的口吻这么说。

「即使没办法阅读，你不是还能唱歌吗？那是很了不起的能力！当过职业乐手的ＫＥＮ和ＹＯＳＨＩ都肯定你的能力，你应该知道吧？」

远坂或许是因为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强烈地反驳：

「就算会唱歌，也只能当作逃避现实的手段而已。」

「没这回事！你的歌可以改变现实。」

「你不要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

「我怎么能够不说出来！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写歌吗？我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听你唱歌，知道你的歌声很美，很棒。远坂，你真的很棒！」

这时远坂用力拍桌。

她似乎在生气，又好像是觉得不甘心……表情显得相当复杂。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

远坂说完就站起来，拿着书包走出社办。

在她离去之际，我看到挂在她书包上的那个绿衣角色在摇晃。

我默默地目送她离开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搞砸了，我太情绪化了。远坂天生无法顺利地认知文字，我却对她说「没办法阅读文字又怎么样」……太恶劣了。

我失去力量，往后靠在椅背上。

要不要现在去追远坂，向她道歉？可是，要怎么道歉？

当我茫然若失时，忽然注意到掉在地板上的考卷。

那大概是远坂在拍桌时掉下去的，我捡起不合格的古文考卷，仔细检查。

只差一题，只要再答对一题，我们现在是否就能相视而笑了？

远坂是否会承认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怀着这样的希望检查考卷，忽然注意到被打叉的某个答案栏。

因为才刚刚发下来，因此我对于自己的考卷也还有印象。

我连忙拿出自己的考卷对照。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为了告诉远坂这件事，我拨出电话给她，但没有打通。

我心想，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便冲出社办去追远坂。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沿途和前方都没有看到远坂。

不过当我跑出校门，望向车站的方向，就看到应该是远坂的背影。

我不想花时间去牵脚踏车，因此再度开始奔跑。

「喂！远坂！」

我确认四周没人之后，一边迅速缩短距离一边大喊。

远坂回头，她似乎真的很不想见到我，转回前方之后就拔腿奔驰。

我拼命追在她后方。

「远坂，等等，等等我！」

「我不要等你！」

老实说，我太小看远坂了。她说她有在锻炼不是说假的，她以漂亮的跑姿向前奔跑。

距离迟迟无法缩短。当两人在赛跑时，我不禁喊：

「这是在演青春偶像剧吗？」

「就算你故意说好笑的话，我也不会放慢速度！」

「不是！我是要跟你说考试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这时我停下脚步，再次确认四周没人之后，大声喊：

「你的考卷没有不及格！是老师改错了！」

告诉远坂考试评分有误之后，我们回到社办进行确认。

接着两人到教职员室找藤田老师，向他说明情况。

「……真的很抱歉，的确是我的疏忽。」

这是很单纯的选择题评分错误，藤田老师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老师向远坂道歉、修正分数，这么一来就免除不及格的危机了。

远坂拿着考卷，盯着上面的分数，显得十分感动的样子。

藤田老师似乎感到很愧疚，再次向远坂道歉。

「你其他科好像也很努力，所以我特地检查了好几次，自认已经没有错误了……真的很对不起。」

谈完之后，我们再次向老师道谢，然后一起走出教职员室。

我察觉到远坂在看我，便提议先回到社办，她也同意了。

我们换回鞋子，默默地走向目的地。

当我跟在远坂后面进入社办、关上门，远坂对我大喊：

「太棒了，太棒了～～」

看到她高兴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来，远坂就用闹别扭的语气说：

「你竟敢笑我！我会这么高兴也很正常吧？」

「因为你刚刚还那么生气，而且又冲出社办，害我要去追你。」

「你吐嘈的那句『这是在演青春偶像剧吗』差点让我笑出来！那太卑鄙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回到平常的样子，两人似乎同时察觉到这一点。我面对远坂，重新郑重地向她道歉：

「那个……我因为一时激动，说了很失礼的话。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歉，远坂连忙在胸前挥手，说：

「我才应该道歉，说了那么负面的话。我上高中之后，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努力，所以当我看到结果还是不及格，感到非常沮丧。」

她那么努力却得到那样的结果，当然会沮丧吧。

「不过事后回想起来──水嶋，你在我沮丧的时候，说了些安慰我的话吧？而且那些话听起来还满难为情的。」

我一时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但马上就想起来了。

──你的歌声很美，很棒。远坂，你真的很棒！

我的确说了。就如远坂所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难为情。

「那是……因为当时太急了，我说那些话真的很恶心，希望你可以把它忘掉。」

「很遗憾，用耳朵听到的内容，我通常都不会忘记唷～」

远坂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样子，笑嘻嘻地捉弄我。　　

４

到了十二月下旬，举办过结业典礼之后，平安夜即将来临。

当天的天气很冷。

新闻气象也预告会下雪，据说上次这一带在平安夜降雪，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远坂说既然要到大城市，就想去逛街购物，因此演唱会当天预定在现场集合。我们约好要在演唱会开始前的下午四点碰面。

期末考虽然才刚结束，不过我在出门之前，一直专注地准备公务员考试。

然而到了下午，我开始无法按捺浮动的心情，因此比预定时间提早一小时出门。

我事先告知祖父母今天的活动，骑着脚踏车前往车站。

往大城市的电车每小时有两班，因为是下午两点的时段，车上很空。

不过随着目的地的车站接近，即使是平日，乘客还是变多了。

电车内有许多穿得很温暖的双人组合，年龄层从跟我同辈到稍微年长的世代都有。电车没有误点，在约定时间的一小时前到达目的地的车站。

这是我第一次在耶诞季节来到这个车站前，眼前的景象就如萤幕里的世界般缤纷热闹。到处都布置了灯饰，还有身穿耶诞老人服装的店员，在面对大街的店面推销蛋糕。

我想喝点热饮，便探寻附近的店内，但每一间店都坐满了人。

于是，我只好去逛连结车站的百货公司，当搭乘电扶梯时，我发现一家卖配件的店。

逛这家店的客人平常应该主要是女性，不过今天却有单独在店里的男性客人，大概是想买礼物送给情人或是亲近的人。

我心想可以在这里打发时间，便鼓起勇气进入这家店。

我在店内逛了逛，发现有一区陈列了色彩缤纷的手帕。

每一条手帕看起来都很高雅，价钱也不会太贵。

「耶诞节的小礼物，就送高品质的手帕。」

店头写着这样的宣传内容，吸引了我的视线。

礼物……送耶诞节礼物给远坂，会不会很奇怪？

应该满恶心的吧──我不禁苦笑。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离开这家店，继续浏览手帕，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人。我连忙鞠躬道歉：

「对、对不起。」

「没关系。」

对方似乎是大学生，乍看之下的印象是一名长发女性。

她看起来是要去约会的模样，穿着成熟风格的宽裙摆长裙。

这时我想到，远坂穿便服时，好像都没有看过她穿裙子的打扮。

「咦？你是水嶋？」

当我正想着远坂时，被我撞到的人突然喊出我的姓。

我抬起头，看到眼前穿着裙子、打扮入时、背着吉他的人就是远坂。不知是不是受到平安夜的气氛感染，她看起来好像在闪耀一般。

「咦？远坂，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要问的才对。我不是说过，我要先来买东西吗？」

她说得没错，远坂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跟我进入同一间店。

「水嶋，你呢？你要买耶诞礼物送人吗？」

远坂问我，让我一时回答不出来。我绝对说不出自己正在犹豫要不要送礼物给她。

「呃，对呀，我在想可以买什么东西给奶奶。远坂，你呢？」

「嗯……我也差不多，我想买东西送给叔叔……啊，对了！水嶋，你陪我一起挑吧！我也想听听男士的意见。我自己觉得送手帕不错。」

于是，我就在因缘际会之下陪远坂挑选礼物。

她也陪我挑选谎称的礼物作为回报。

「啊，你看！可以送那条手帕给奶奶！」

远坂指着一条手帕对我说。那条手帕上有个很眼熟的角色──戴着绿色尖帽子的吟游诗人。远坂选的手帕设计简单俐落，上面绣着这个角色。

「远坂，你只是在寻我开心吧？」

「才不是。我告诉你，她一定会喜欢。」

结果两人都买了手帕，店员特别替我们包装成送礼用。

逛完之后，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们便前往演唱会的预定地点。

这里比我想像的更引人注目，在站前超过十公尺高的耶诞树旁边，设置着小小的舞台，演出者要在那里唱歌及演奏。

现场已经按部就班地进行准备。我事先听说ＫＥＮ也会来，此刻他正在跟工作人员谈话。他看到我们，便对我们打招呼：

「原来你们两个一起来了。」

接着他为我们介绍工作人员及演唱会主角的女歌手。

彩排和调音很快就开始进行。正式活动预定在五点到六点半举行，担任暖场的演出者除了远坂以外，还有一人。

三位演出者站在舞台上确认程序，我和ＫＥＮ则在台下观望。

调音结束之后，据说是这次活动主办者的男子出现了。

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从事音乐相关的工作。

那个人找ＫＥＮ过去，于是我独自留下来，我看着那位主办人正在向三位演出者打招呼。

开始时间的五点逐渐接近，空气变得越来越冷。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看到类似棉絮的白色物体飘落下来。

「下雪了。」

远坂似乎已经打完招呼，不知何时来到我旁边对我说。

「真的耶。你不冷吗？」

「嗯，还好，不过这个地点比我想像的更好，让我有点惊讶。」

「的确，这里应该会有很多人来听吧。你会紧张吗？」

「我也不知道。我基本上不太会紧张，不过……」

「不过？」

我催促她说下去，她便露出像是在苦笑、但还是显得很高兴的笑容说：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平安夜，而且是在这么大的耶诞树旁边唱歌。」

看到她的笑容，我不禁也跟着微笑。

到了开演时间，远坂便前往舞台后方。

第一位演出者出现在舞台上，充满活力地开始对观众说话。

由于地点很好的关系，有许多人注意到在舞台上说话的人，停下脚步。

歌曲与演奏开始了，这是一首轻快的英文耶诞歌曲，可以说是经典中的经典，内容唱着相较于礼物，我更想要得到你。

此刻在台上唱歌的女性大概是大学生左右的年纪，英文发音很好，演奏技术也很纯熟。

受到歌声的吸引，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为了避免妨碍别人，我从稍远的地方观望舞台。

十五分钟的表演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唱完三首和耶诞节有关的英文著名歌曲之后，第一位演出者便鞠躬下台。

站前响起热烈的掌声，观众大概有三十人左右，虽然这样已经很多了，不过听说到最后会有将近一百人，所以应该还会继续增加。

我继续注视舞台，在第一个女生下台之后，就换成远坂上台。

即使从远处观望，也看得出来观众为远坂的美貌感到惊讶。

远坂没有说话，鞠躬之后就开始演奏吉他。

她照例闭上眼睛，演奏出纤细的前奏。

她唱的是日本男歌手的经典耶诞歌曲（注：这首歌应该是指日本歌手山下达郎的〈クリスマス．イブ〉，歌词中预期平安夜下的雨到了深夜会转变为雪）。

今天不是像歌词那样从深夜开始下雪，而是从傍晚时分就开始下了。

前一位演出者唱得也绝对不算差，但远坂的歌声虽然清澈却具有强烈的震撼力。或许也是因为寒冷的关系，我起了鸡皮疙瘩。

远坂的歌声回荡在熙熙攘攘的平安夜站前。

正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更能了解到周遭的反应。路过的行人几乎都注意到她的歌声。停下脚步聚集到耶诞树旁演唱会场的人越来越多。

主要歌手还没有上台，但四周已聚集将近一百人的人群。

「即使歌唱得好，也只能当作逃避的手段而已。」

她以前曾经对我这么说。

闭着眼睛唱歌的远坂，是否已经发现到了呢？

现在有这么多的人在倾听你的歌声。

她一定没有发觉到吧？或许甚至没有想像过会有这种事。

不过你的歌声就是具有这么大的力量。

远坂唱完第一首歌，缓缓张开眼睛，超过一百人为她热烈鼓掌。

这时我清楚地看到远坂惊讶的表情。

还有她接下来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悦笑容的表情。

远坂唱完剩下的两首歌，主要歌手便上台了。

平安夜的演唱会在盛况中闭幕。

委托远坂演出的主办人非常高兴，另外两位演出者和工作人员也都称赞了远坂的歌声。听说他们在收拾完演唱会场地之后，预定到附近的餐厅举办庆功宴。

他们邀请我和远坂一起参加，不过我们不想太晚回去，因此婉拒了。要跟他们一起去参加庆功宴的ＫＥＮ离去前说：

「绫音，你今天唱得很棒，偶尔面对很多人唱歌也不错吧？」

远坂被问到这个问题，有些犹豫地停顿一下，然后回答「也许吧」。

ＫＥＮ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举起手朝我们致意，然后转身去和正在等他的那群人会合。耶诞树前方，只剩下我和远坂两人。

在等待收拾的这段期间，不知不觉就已经七点了，回到家应该超过八点了吧。

「那我们回去吧。」

我开口这么说，远坂却踌躇了一下。

「要不要看过耶诞节灯饰再走？这里的灯饰很有名吧？」

听到这个提议，我有些惊讶，也感到温馨，觉得远坂终究是个女孩子。

虽然担心由我来陪她逛会不会不相配，不过远坂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中如果单独一人，应该也会寂寞，而且也可能会有人为了搭讪而接近她。

我对她点头，她便露出放心的笑容。

我们两人开始观赏站前各式各样的灯饰，林荫大道洋溢着灯光与人们的笑容，以及平凡无奇却弥足珍贵、无可取代的幸福感。

我偷偷瞥了一眼远坂的侧脸。她的表情很柔和。

「你不用戴上铁假面吗？」

应该很少会有同学从我们住的地方特地到这里来，不过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为了保险起见，我这么问她，而她发出苦笑。

「今天应该不用了。」

「是吗？」

「没错。」

「对了，远坂，你在唱完第一首歌的时候也笑了吧？」

「嗯，对呀。」

「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感觉怎么样？」

远坂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仰望眼前妆点成耶诞节主题的行道树。

「我感受到，原来自己比想像中还要单纯。」

我不了解她的意思，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的侧脸。

「虽然是翻唱歌曲，不过有那么多人听我唱歌，让我感到很高兴。那是在叔叔的餐厅没办法体验到的场面。从第二首开始，我就唱得更开心、更兴奋，连我都有点傻眼，没想到自己单纯到那种地步。」

就如远坂所说的，要唱给那么多人听，并不是一般人能体验到的场面。

除非是职业歌手，否则几乎不可能碰上这种机会；就算机会来临，能不能用歌声感动他人，又是另一回事。

从今天的经历，我再次确信远坂是有才华的。

她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乡下的小镇。

这样的才华，应该可以改变她的未来

──你可以毫无问题地阅读文字，脑筋也很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跟我不一样。

──就算会唱歌，也只能当作逃避现实的手段而已。

她曾说过的话，再度闪过我的脑海。

不同于我的想法，她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才华。

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会在我身旁，让我不禁感到好笑。

只能待在乡下小镇的我，身旁站的是不能待在乡下小镇的她。

怎么会有这样的对比？

我们彷佛跟随灯饰的引导，继续向前走，不久便看到巨大的花朵。

以灯饰点缀的摩天轮宛若绽放在低空的烟火，闪闪发光。

这台摩天轮大概算是中型，不过在市区看到摩天轮，感觉满奇妙的。

「如果要搭摩天轮，应该会没办法回家吧？」

远坂似乎也在注视同样的东西。我对她点头说：

「应该吧，今天应该要排很久才能搭到。」

「我从来没有搭过摩天轮。」

「你这么说，我就想到我也没搭过。」

「要不要去搭？」

「不行，会赶不上最后一班车。」

「那就等天亮再回去吧。」

「你别开玩笑了。」

「不过哪一天，我们一定要去搭摩天轮。可以选在耶诞节期间。」

「你说『哪一天』，却要指定耶诞节吗？」

听到我的回应，远坂便开心地笑了。

接着她再度转向我，脸上泛起腼腆的笑容并低下头。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我说：

「谢谢你……总是帮我的忙，因为你的鼓励，我今天才能发现新的自己。因为你跟我一起写歌，帮助我准备考试，我才能参加今天的演唱会。」

她的眼睛比平常更漂亮，绽放着光芒。

我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有点困窘地笑了。

这时她说「啊，对了」，然后从吉他盒上的大口袋拿出某样东西。我看到先前看过的包装纸，不禁感到惊讶。

那是远坂之前在礼品店买的礼物。

「这个其实是为你买的，给叔叔这种东西，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给你。」

我以不敢置信的心情收下这份礼物，远坂竟然会为了我……

我鼓起勇气，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相同包装纸的礼物。

「老实说，我逛那家店的时候，也不是在找送奶奶的礼物，而是在考虑要不要送你什么礼物。别误会，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远坂虽然显得惊讶，不过还是收下我递出的礼物。

我们彼此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两人一起拆开礼物。

如我所预期的，是手帕。但是……里面还装了别的东西。

「这是诗集？」

礼物除了手帕之外，还有一本诗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是活跃于昭和初期的知名女诗人的诗集，或许因为是新版，装订很漂亮。

「嗯，老实说，受到你的影响，我前阵子开始读诗集了。诗的字数比较少，也可以当作是阅读训练，所以……虽然你可能已经有这本书，不过如果你愿意收下，我也想送你一本。这是我在去那家店之前在书店买的，然后在买手帕时，请店员一起包进去。」

人与人活在这世界上，就会彼此交流，这也意味着我们在生活中，都会或多或少受到彼此的影响。

没想到我竟然也会影响到远坂……

我向她道谢，接着默默注视她送我的礼物。

远坂腼腆地笑了笑之后，也注视着我送她的手帕。

她把绣有那个角色的手帕轻轻抱在胸前。

我的心跳加速，无法抗拒地自觉到某件事。

我……也许爱上了远坂。

从黑暗的天空到光彩夺目的地面世界，宛若突破大气般，有某样东西飘落下来。

都市的雪从天空缓缓飘落，但不会留下来。

我的感情缓缓地从心底涌现，但也不能留下来。

我毕生都不会忘记和远坂共度的这个平安夜，绝对。

第一卷 第三章 各自的明天

１

寒假结束，高二的第三学期开始了。

到了这个时期，我和远坂仍旧继续在写歌。

即使在耶诞节前夕交换过礼物，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产生剧烈变化。

不过在进入第三学期后过了一阵子，远坂就开始用我的名字──春人来称呼我。

「一直称呼姓，感觉好像太客套了，称呼名字感觉比较自然。」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无从反驳。在她的敦促之下，我也开始称呼她为绫音。

二月初，全国高中文艺比赛的结果出炉。

我在诗歌部门获得优良奖。一年级的时候是入选，二年级得到优良奖。虽然没有达到高一等的优秀奖或是更高的最优秀奖，不过这样的进步速度也符合自己的步调。

鼓励我参加比赛的导师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惊讶，藤田老师也相当兴奋。

「春人，恭喜你！这是送给你的庆祝礼物。」

绫音得知结果之后也替我高兴，次日在社办递给我某样东西。

我打开包装，看到里面是看似手工制作的巧克力。

「喔，原来如此，那个节日也快来临了。」

「才不是！跟情人节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只是庆祝比赛结果的礼物。」

我当然也知道这只是人情巧克力，不过看到她强烈否认的样子，忍不住就笑出来。

「这么说，我也不需要送你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吧？」

「……你可以送我，作为感谢我平日照顾的礼物。」

「好好好，为了表达你平日对我的种种照顾，我会去准备礼物。」

「你的态度未免太随便了吧！」

两人在班上依旧是孤立的，但在放学后的社办，却能像这样彼此开心谈笑。我们也持续写歌，并在玛莎义大利小馆发表这些新歌。

如果能一直和绫音过着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愿望。

高二接近尾声，我们就得面对未来出路的问题。

到了三月，学校在举办期末考的同时，也会实施志愿调查。

我们高中虽然不是明星学校，不过几乎所有学生都还是会继续念大学或短期大学。

但我却不一样。我的志愿是在高中毕业后，进入镇公所工作。

那么绫音呢？

我在社办准备考试时问她这个问题，她的回答仍旧跟先前一样。

「我打算去工作，这样才能早点回报叔叔。」

「这样啊。那你打算找什么样的工作？」

「我目前还在考虑当中。我没办法从事以处理文字为主的工作，不过如果是其他工作的话，应该就可以胜任吧？」

绫音因为有阅读障碍，认知文字会有困难，这个问题在她选择职业时也如影随形。

「可是在那份志愿调查里，必须填写三个想要从事的职业类别，所以我正感到烦恼。我能做的事很有限，所以根本想不出三个志愿。」

我们盯着从书包拿出来的志愿调查表。到了这个时期，调查表的内容开始变得具体，要填写的栏位也变多了。

我试探性地询问同样拿着调查表的绫音：

「你要不要干脆把演艺工作也加进志愿里？」

「演艺工作？你是指……」

「如果演艺工作感觉太笼统，或许也可以写上歌手。你可以把唱歌当成工作。」

绫音有唱歌的才华。

我曾经对她说过，你的歌能够为你改变现实。

我至今仍旧对此深信不疑，甚至成为更为强烈的愿望。

但绫音却谦虚地说「不可能的」，不肯认真接受我的提议。

「可是后天应该就要交出去了吧？」

「是这样没错……唔～反正也只是为了充数，如果只是写上去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似乎只是为了填补空白，绫音缓缓地在第三志愿写下「歌手」。

「感觉好像只有这一项变得好像小学生的梦想，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当然也不认为这种小事会成为改变命运的原因。

不过这件事也带来了明确的变化。

一星期后，绫音在放学之后被导师叫去，原因就是出在这项志愿。

「讨厌，我只是开玩笑写上去的，结果却成为麻烦。春人，都是你害的。」

「你说开玩笑……该不会是指当歌手的事吧？」

「没错，老师个性太认真了，他竟然很高兴地对我说，能够找到想做的事真的很棒。他也特地查了学校招生说明会的日期，告诉我春假会有音乐专门学校的说明会，要我去参观看看，甚至还说他可以陪我一起去，跟校方谈阅读障碍的问题。」

老师这样的热诚与体贴，对我来说也是很熟悉的。

鼓励我参加文艺比赛的正是这位老师，而且在下周预定举办的三者面谈（注：三者面谈是学校定期举办的面谈，由校方老师、监护人及学生共同参与，通常会讨论学生在学校及家庭的情况，以及未来的出路）时，老师顾虑到我的祖父母年纪都很大，还因此特地要到我们家来。

「原来要当歌手，还有去专门学校这条路。」

「嗯。不过到头来，好像还是要通过唱片公司的征选才行。」

「这样啊，还要通过征选……」

这时我觉得好像很模糊地掌握到某种线索。

即使不进入专门学校，应该也能够参加征选才对。

那么如果绫音可以直接去参加……

我正准备要提出这个建议，绫音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拒绝让导师同行，不过他对我说至少去看看吧，所以我就决定要去参加学校说明会了。一个人去有点那个，所以你也要负起责任，陪我一起去。」

就这样，我和绫音决定要在春假一起去参观那所专门学校。　　

２

两人同心协力通过高二期末考之后，学校说明会的日子来临了。

我和绫音搭乘电车前往市区。

和煦的春日阳光照射着我们的背部，我忽然瞥了坐在隔壁的美女一眼。

「绫音……你今天是不是特别花心思打扮？原来你也会穿这种轻飘飘的裙子。」

「难得有这个机会，有什么关系？」

春假开始之前，绫音还一直抱怨被迫参加学校说明会，可是到了这一天，她却显得有些难掩兴奋之情。

「啊，对了，春人，你今天有时间吗？学校说明会大概三点结束，在那之后陪我去逛街吧！都是因为你，害我被迫要去参加，所以你应该会答应吧？」

她之所以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可以趁机到市区逛街。

「好好好，我知道了，要不要顺便请你吃点心？」

「真的？那我有想去的地方！我们赶快参加完学校说明会，然后一起去到处吃吧！我想吃蛋糕、可丽饼还有冰淇淋。」

「你虽然看起来酷酷的，不过像这种地方果然还是个女孩子。」

那所音乐学校就在之前去街头演唱的车站附近。

在报到之后，我们被带到一间很大的教室。上午的说明会都在这里进行，由讲师说明学校特色与本校毕业的艺人，接着由来宾进行特别演讲。

此刻正在演讲的是来自知名唱片公司的男性。他以有些慵懒的态度，谈着专业人员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

「在这间学校学习到专业知识之后，要通过征选第一阶段应该就不难了。不过在第二阶段之后会面对制作团队，接受更详尽的审查。在那样的场合，重要的就是要不怯场，发挥超出自己实力的力量。」

演讲内容很普通，不过我注意到另一件事。在受邀进行特别演讲的人当中，也有去年主办平安夜演唱会的人。

我记得他应该是地方上音乐业界的人。他似乎发现了绫音，显得有些惊讶。

不久之后，从演讲进入实际演练，当场开始进行简单的征选。

自愿参加的人在现场清唱任何歌曲，由唱片公司的人进行审查，并提出评语。有几个人很主动地参加。

「好的，谢谢。你应该很会唱卡拉ＯＫ，在班上很受欢迎吧？你的音准不错，不过还没有把这首歌变成自己的歌，所以或许可以多累积现场演唱的经验。」

为了避免伤害参加者，评语都是像这样不置可否的意见。

这时那位地方音乐界人士在唱片公司的人耳边说了些话。

「那么接下来由我们来指名吧！最后一排那位长头发的女生，要不要来试试看？」

被点名的是绫音。她显得有些困惑，用一副好像在问「怎么办」的表情看我，不过既然被点到就没办法了。她不太情愿地站起来，豁出去开始唱歌。

她唱完之后，偌大的教室悄然无声。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你……也许应该立刻从我们公司出道吧？」

唱片公司的人说出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评语。

上午的活动结束之后，我和绫音到外面去吃午餐。

我感觉到刚刚似乎发生了天大的事。唱片公司的人被绫音的歌声震撼，参加学校说明会的人似乎也都目瞪口呆。

可是此刻的绫音似乎完全没把它放在心上，为了别的事在兴奋。

「春人，我们找间漂亮的咖啡厅吃午餐好不好？」

虽然内心感到混乱，我还是勉强回答：

「你待会不是打算去吃各种甜点吗？那应该先克制热量，吃得简单一点吧？去便利商店买三明治之类的也可以。」

「不要～～那样太无聊了。热量的话，在回去的路上到ＫＴＶ唱唱歌，就可以消耗掉了，那个可以由我来请客。」

绫音愉快地说完，当场就开始使用手机语音查询功能寻找咖啡厅。

难不成绫音根本没有把唱片公司的人对她的评语当真？

就算不是百分之百认真的，不过对方无疑对她的歌声惊讶，也感受到她的才华。

今天来参加招生说明会真的是来对了，绫音果然是有实力的。趁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跟她谈谈参加征选的事。

「对了，绫音。」

当我在学校门口准备要对绫音说话时，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们。虽然不愿相信，但我转头看到的是熟悉的脸孔。他们正得意洋洋地嘻嘻笑。

「果然是绫音。哈啰～你穿便服也很可爱嘛～」

开口说话的是别班那群引人注目的小团体的人，他们先前曾经想要强迫绫音参加文化祭的演唱会。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我们到附近的学校参加招生说明会，今天早上就觉得好像在车站看到跟你很像的人。绫音，你要上这间专门学校吗？这是音乐方面的学校吧？」

这次代表发言的又是那个身高跟我相仿的男生。他完全忽视我的存在，只跟绫音说话。

「请不要来烦我，再见……春人，我们走吧。」

绫音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他们。她虽然有些惊讶，但立刻戴上铁假面，以冷淡的眼神和声音回应对方。

她转身要跟我一起离开，但开口搭讪的那个男生却不以为意，继续说：

「你还是这么冷淡。不过，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爱做梦的人，你想要当艺人吗？真帅呀。」

绫音不理会对方挑衅的言语，默默地继续向前走。

「对了，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绫音停下脚步回头。

「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听一个自称是你小学同学的女生说了些事情……绫音，原来你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阅读文字啊？」

绫音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她张开小小的嘴巴，似乎想要回话，却又犹豫地闭上了。

这样的态度已经足以让对方做些联想。

「看你的反应……喂，该不会是真的吧？我还以为是因为你长得太可爱，遭人嫉妒才被这么说。原来是这样啊，不太正常吧？现在也一样吗？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将来不要紧吗？」

绫音的神情变得锐利，这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个男生发出嘲讽绫音的笑声，最后说：

「希望你能当上艺人，扭转自己的人生。我会为你加油喔！」

我忍不住握紧拳头，朝着嘻皮笑脸的那群人踏出一步。

「像这样取笑人，你们觉得很有趣吗？」

「哇，空气说话了。这不是有不有趣的问题，是绫音自己先让我们出糗的。我们好心邀请她加入乐团，可是她竟然拒绝了。」

「她不想参加当然要拒绝，她并没有错。」

「你说什么？明明不是什么咖，还这么嚣张！真恶心。算了，我们走吧。」

目送他们转身离去之后，我开始寻找绫音的身影。我立刻找到她。她彷佛封闭在壳中，快步走在路上。

「绫音，你不用在意那种人说的话。」

我走到她旁边对她说。这世上为什么有些人能毫不在乎地伤害别人？实在很难相信竟然会有那种人存在。

而且那家伙只看了街头演唱的影片，并不知道绫音真正的实力。

想到这里，我心中就充满不甘心，不禁未加思索就说出这些话：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我之前就想过，参加征选是可行的方法。就算不上专门学校，也可以参加征选吧？你可以透过这个途径成为歌手──」

当我说话的时候，绫音停下脚步。她以有些强硬的口吻说：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了。」

绫音低着头，因此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绫音……」

我忍不住呼唤她的名字。她稍稍犹豫之后，回避我的视线，继续说：

「春人，像是歌手或征选之类的，就像刚刚那个人说的，根本就是在做梦。我知道你没办法离开故乡的理由，也知道你是为了爷爷奶奶，所以很尊敬你，可是你对我抱持这么大的期待……老实说，感觉很沉重。像我这种实力的人，其实到处都是。」

绫音说的话带给我很大的冲击。

老实说，感觉很沉重──她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原本很期待今天，想到可以在说明会结束后，跟你一起去逛街、逛咖啡厅。」

我在电车上听她提议之后，内心也很期待。虽然也许不应该胡思乱想，但我却稍稍想到，这样简直就像是约会。

不论是在今天，或是从更久之前开始，难道我都只是对绫音抱持太大的期待了吗？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

绫音对伫立在原地的我说出这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感到茫然若失，但还是参加了下午的招生说明会，然后在傍晚来临之前独自回家。　　

３

春假仍旧持续着。我苦思良久之后，传简讯给绫音，告诉她我想再跟她谈谈。

绫音一直没有回覆我，于是我决定在第四个星期五前往玛莎义大利小馆。

和平常一样上台的绫音闭着眼睛唱歌，她应该发现到我来了，但即使是在歌曲之间，她仍看也不看我一眼。

所有的歌都唱完之后，绫音走下舞台，一直注视着我。

我在座位上等待，绫音换好衣服之后，就跟平常一样坐到我对面的位子。

「你要跟我谈什么？」

绫音有些尴尬地开启话题，我首先便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突然跑到这里来。」

「没什么好道歉的，这里是一间餐厅，谁都可以来。」

「这样啊……谢谢。还有……如果你觉得我太沉重，那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希望你听我说──你太低估自己了，你是真的有实力，不是任何人都能唱得跟你一样，我希望你能够确实了解这一点。」

我如此断言，绫音便以她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我。

她沉默片刻，接着问我：

「春人，你能想像没办法正常读写文字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我以为她会瞪我，但她并没有。此刻她的眼中闪烁着不安。

「我没办法做到大家可以理所当然做到的事，这种感觉很悲惨、很痛苦。所以我想至少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不是像歌手那种不稳定的工作，我想要在普通人之间，做普通的事──做跟其他人一样的事。」

这无疑是绫音的真心话，我从她的表情和口吻可以推测出来。

我似乎总算稍微理解到绫音坚持从事普通工作的理由。

「而且……我并不怎么相信自己的歌声，我只是比别人稍微会唱一点而已。虽然有些憧憬，但是我不可能当歌手。在这间餐厅唱歌，对我来说刚刚好。」

而且绫音对于自己的歌声，可以说是相当顽固地给予过低的评价。或许是因为无法被当成普通人看待的苦涩经验，导致她给予自己的评价总是很低。

那么，身为社团伙伴，我就应该要导正这一点。

关于就职也一样，就算她想要找普通的工作，也未必能获得录取。虽然不容许发生那样的情况，但如果她因为阅读障碍而不被录取怎么办？

我不想看到绫音因为那种事而受伤的样子。

也因此，我才想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我不能说谎，说我完全了解你的苦恼，不过我可以用想像的。我相信你很难受，也知道你执着当普通人的理由，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相信自己是有才能的。就像在平安夜的演出那样，你可以用歌声感动许多人，这是只有你才能办到的。你并不需要把歌手当成唯一的出路，不过我希望你至少能够把它当成第三志愿，认真考虑看看。」

「考虑什么？」

「考虑参加征选，成为歌手。你要去参加的时候，我也会帮忙。」

对于我的提案，绫音露出畏缩的表情。我们无言地面对彼此。

「喂，绫音，可以打扰一下吗？」

这时从背后传来声音。说话的是ＫＥＮ。他难得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你记得佐佐木吗？就是平安夜站前演唱会的主办人。我听到你们好像提到征选这个词，所以想跟你说一下，他说他想要推荐你参加大型征选。看样子，他好像很中意你。」

这件事会不会跟上次去专门学校有关？绫音似乎很讶异，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你去年受到佐佐木的照顾，而且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就像春人说的，你至少可以去参加看看吧？」

绫音稍稍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回答：「让我想一下。」

到了四月，我和绫音升上高三。

两人因为都是就业组，因此被分到同一个班级。

在招生说明会之后，我们就停止创作歌曲，绫音也不再来到社办。

在新班级当中，我仍旧被当成空气，也许是那个引人注目的小团体暗中教唆的吧？不过他们这回不只是针对我，也针对绫音。

「远坂绫音的传言是真的，她大概是因为不希望自己无法阅读的事曝光，才会拒绝我们的邀请。而且她似乎还梦想要当歌手，根本就不可能嘛！」

我目击到他们像这样到处说闲话，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这并不算是明显的霸凌，却是很低劣的手法，而且还很有效果。

过去学校里的人都把绫音当作毫无破绽、高高在上的人物。

但这样的看法稍微改变了，铁娘子绫音出现了破绽。

「远坂，听说你没办法阅读文字，是真的吗？而且，我还听说你想当歌手。」

某天下课时间，同样属于就业组、打扮有些花俏的几个女生询问绫音。

「跟你无关，不要来烦我。」

「喂～你这样态度太差了吧？我只是问你问题而已。话说回来，你没办法读字，是怎么进这所学校的？是保送吗？又不是演艺学校！」

她们以轻蔑的态度嘲笑绫音，这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事。

我听不下去，差点要插嘴，不过还是努力忍住了。

我可以想像到，如果我替绫音说话，她们就会把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当成八卦话题，更加嘲笑绫音。

「绫音，对不起，都是我害的，要是那天没有参加招生说明会……」

那天放学后，我实在忍不住，便在走廊角落叫住绫音。

绫音有些悲伤地笑了笑，然后回答：

「我并不在意。而且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过去态度太冷淡了。春人，你最好还是不要跟我在一起比较好，要不然连你都会被嘲笑，说你陪我追求愚蠢的梦想。」

她落寞地这么说，但我当然不可能放下她不管。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我才不在乎别人对我怎么想。」

「咦？」

「啊，对不起，这样说好像又太沉重了。」

我一时激动，不小心就说出恶心的话。想到也许又让绫音感到不愉快，我就尴尬地不敢看她。

然而不知怎么搞的，过了片刻，绫音却似乎有些无奈地笑出来。

「春人，你还是多替自己想想吧，你是有前途的人。」

她的反应令我感到意外，于是我也含糊地笑了。

「不只是我，你也有前途吧？」

「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前途。总之我只想在本地找一份工作，不管做什么都好。」

绫音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成为歌手，她想找个普通工作的心愿难道那么强烈吗？但或许不只是如此，她愉快地继续说：

「然后如果可以像过去一样，继续跟你一起写歌，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万一真的当上歌手，就没办法跟你一起写歌了。」

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错愕。

她想留在本地，跟我一起继续写歌，难道这就是限制她职业选择的理由吗？

我可以想像绫音描绘的未来，然而相对于绫音的潜力，这样的选择未免太渺小了。

「为什么只为了那点小事……」

每个人追求的幸福不同，没有人有权利批评。

然而我却忍不住说出这种话。

在这个瞬间，绫音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脸上的表情超越惊讶，宛若静止的水面一般。

她的嘴角痉挛了一下，接着表情变得凶狠。

「你说『那点小事』……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回答。

「对你来说，就只是『那点小事』吗？」

如果我对这个问题予以否定，会有什么后果？此刻的我变得异常冷静，当我感觉到自己正面临重大的选择，就立即将自己的意志排除在外。

如果我给她否定的答案，为自己辩解，告诉她我也渴望那样的生活……那么或许我们就可以在这座乡下小镇一起生活……那样的未来或许也不错。

但那真的会替绫音带来幸福吗？

「春人，你说话呀！」

我的心意或许太沉重而自以为是，但我相信绫音如果能成为歌手，或许就不会再为她烦恼源头的阅读障碍而受苦了。

所以……

「对我来说，的确只是『那点小事』。」

我压抑自己的感情，明确地说。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被那么小的妄想囚禁，应该去参加征选。」

我彷佛听见在自己心中，两人之间累积的一切瞬间瓦解的声音。

悲伤比我想像的程度还要大。

绫音听到我的回答，瞪大眼睛。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确地伤害了别人，我明明那么厌恶这样的行为。

「……这样啊，原来……如此，只有我觉得开心吗？」

绫音停顿很久，才喃喃地这么说，她的肩膀在颤抖。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了。」

被她这么说，也是我自找的结果。

「你愿意去参加征选吗？」

「你还在说这个？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去参加，所以……」

这一天，绫音再度戴上原本只有在我面前脱下的铁假面。

「你不要再来管我的事了。」　　

４

从次日开始，我们不再是社团伙伴或朋友，恢复为没有任何特别关系的班上同学。

绫音在学校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改变表情。

不论那些花俏的女生对她说什么，她都完全不加以理会。

她们似乎很不满意绫音这样的态度，因此引发了一些小争执。

碰到太过分的情况，我也会出面制止，结果有一阵子连我也成了霸凌标的。

黑板曾被写上我和绫音很恶劣的坏话，引发了一些问题。

『绫音去征选的时候，预定要用跟你合写的原创歌曲。』

在这段时期，ＫＥＮ联络了我，给我这样的讯息。

看来绫音遵守和我之间的约定，答应要参加征选。

到了下个月，我得知绫音通过照片和原创歌曲的第一次审查。

但绫音却连这种事都不告诉我。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已经是毫无关系的外人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六月，夏天即将来临。

到了这个时期，校园里就会如火如荼地为运动会做准备，绫音被班上女生指派杂务，并担任大家都不想参加的八百公尺赛跑、障碍跑等竞赛的选手。

我看不下去，因此也陪她处理杂务。这些杂务通常都是傍晚之后的收拾工作，其中也包括收拾和运动会无关的零食包装和宝特瓶等。

「水嶋，是我被交代要做的，跟你无关。」

这样的工作量要一个人处理实在是太多了。除了替服装组收拾教室之外，还要替在外面练习的加油团收拾，而且是每一天。

我不理会绫音的抗议，在教室内展开垃圾袋。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来管我的事了吗？」

「是我自己高兴要做的，你不用在意。」

「……水嶋，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不要再管我了。」

我觉得自己遭到强烈拒绝，内心感到痛楚，但这也是我自找的。

我默默地收拾。布片上面似乎残留着服装用的针，差点刺到我的手指。

「远坂，小心上面有针，如果被刺到、不能弹吉他就麻烦了，还是戴上工作手套吧。」

「距离吉他审查还很久，所以没关系。」

「如果受伤的话还是会产生影响吧？对了，那个……征选进行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你已经不是我的社团伙伴了，跟我没关系，我没有理由要告诉你。」

「这样啊，对不起。」

「不要道歉。这全都是春人……是水嶋自己造成的吧？」

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是社团伙伴，能够像这样说话的时间，就只有在做杂务工作的时候。

两人正要走出去时，刚好遇到别班那群引人注目的小团体成员。

「处理杂务辛苦了。对了，今年的文化祭演唱会，我们不会再邀你了，放心吧。」

他们对绫音这样说完，就笑着离开了。

到了文化祭举办的十一月，一定会有很多事发生变化吧？

今后的我们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在校舍入口换上鞋子，去外面收拾加油团制作的旗帜和牌子。

这里没有我们班的人，只有留下来努力制作牌子的别班学生。

几个人拿着沾了油漆的刷子，同心协力要完成一样东西。

「水嶋……」

两人一起观望这幅景象时，绫音难得主动开口。

「你跟我在一起写歌的时候，有稍微感到开心过吗？」

我虽然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老实点头。

「嗯，我每天都很期待前往社办。」

我以为这个话题会继续发展下去，但绫音却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收拾场地。

『第二阶段审查也通过了，春人，你没有听说吗？』

当天晚上，ＫＥＮ告诉我绫音的征选进行得很顺利。

在接下来的几天当中，我继续陪绫音一起处理杂务工作。

「你不要再来了。」

「这样的份量不是一个人能够处理的，我已经跟老师说过，让我也来负责杂务工作。」

「……为什么？我搞不懂，水嶋，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明明否定了跟我的关系，可是，可是……」

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修复，但这一点跟她的未来应该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ＫＥＮ第一次约我见面，是在距离运动会只剩几天的星期二。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没有现场演唱的日子来到玛莎义大利小馆。ＫＥＮ在吧台座位喝酒，我坐在他旁边喝自己点的果汁。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可能！征选虽然好像满顺利的，可是绫音没什么精神；春人，你也一样。你们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原本想蒙混过去，但ＫＥＮ是真心在替我们担心，因此我无法对他说谎。

「……都是我不好，我践踏了绫音对我的信赖。」

或许是这句话听起来太夸张了，ＫＥＮ稍稍瞪大眼睛。他喝了一口酒，问我：「怎么说？」

「我发现是我的存在妨碍了绫音成为歌手的路，我希望她不要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果就说出非常过份的话。」

虽然感到犹豫，不过我还是说出自己和绫音之间发生的事。

我也告诉ＫＥＮ，我把绫音很珍惜的事说成「那点小事」，并谈到关于绫音就业的事。

「其实，我真的很重视绫音，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存在，限缩了自己的可能性。她应该拥有更美好的未来才对。」

我说到这里，ＫＥＮ沉默了片刻。

「我大概了解状况了。不过既然这样，你只要告诉绫音你有多重视她就行了。这么一来，至少绫音的表情应该也会好看一点。」

这个问题有点困难。我现在把绫音看成比朋友更重要的人，如果对她说这种话，或许会不小心把自己的爱意也传达给她。

绫音需要的是未来，而不是我对她的爱意。

「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好难。如果是写信的话，或许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更直接地传达给对方……」

「是吗？嗯，也许吧。」

「而且我的目的不是要和绫音和好。就算不能恢复到以前的关系，只要绫音成为歌手，用她的歌声带给许多人欢乐，而她自己也能过得快乐……没有任何烦恼，能够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足……」

我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说太多了有点恶心，不免自嘲。

「这是爱吧。」

ＫＥＮ嘲弄我。谈到这里两人的杯子都空了。ＫＥＮ连我的份一起追加了新的饮料。

我们边闲聊边等饮料，不久之后一名长发的店员把杯子放到吧台上。

「咦？怎么会……」

看到这名店员，ＫＥＮ大吃一惊。我也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到身穿白衬衫与黑裤子、店员打扮的绫音。

「你……今天不是放假吗？」

「我只是有点累，比较晚到而已……为什么春人会在这里？」

绫音有些不自在地看着我。我并不知道绫音会在平日来店里帮忙，不过也许只要稍微多想一下，就能想像到这样的情况。

「我有事想要跟他谈，所以就把他找来了。对了，绫音，你……从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的。怎么了？你们在谈什么不想让我听到的事吗？」

「也不是这样。」

ＫＥＮ朝着我苦笑，然后对我说：「今天喝完这杯就回去吧。」我喝了ＫＥＮ请我的饮料，过一阵子就回家了。

次日放学后，我和绫音仍继续处理杂务工作。不过绫音显得有些不自在。

有好几次她似乎想要跟我说什么，但又闭上嘴巴。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

不久之后，举办运动会的星期六来临。当天的杂务工作没有很多，不过绫音光是上午就要参加三项竞赛。

大概从障碍赛跑结束之后，绫音走路的方式就变得有点奇怪。

「远坂，不要紧吗？」

我看到绫音走向没有人的地方，不禁在半路上叫住她。绫音的表情变得僵硬。我低头看她的脚，发现她的脚踝附近好像肿肿的。

「没事，你不要管我。」

「这种事不能不管吧？」

幸好周围没有会起哄的家伙，因此我便背着绫音到保健室。她似乎是轻微地扭伤，保健老师处理之后，吩咐她要好好休息。

这时我发现绫音的表情变得凝重。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绫音似乎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最后还是告诉我：

「我……明天要到东京参加第三阶段审查，到时候要弹吉他唱指定曲……不过我有点担心扭伤的伤势。」

我很讶异绫音竟然愿意告诉我征选的事。我劝她搭车回家，但绫音说她不想要造成正文先生的困扰，因此决定在保健室待到放学之后，等保健老师有空之后再离开。

下午有绫音预定要参加的八百公尺赛跑。我去通知工作人员说我要代替她参加时，班上那群打扮花俏的女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出现在我面前。

「只是扭伤应该可以跑吧？搞不好只是说谎想休息而已。」

接着她们说要去探望绫音，前往保健室对她冷嘲热讽。我在现场想阻止她们，结果她们的攻击目标照例转向了我。

虽然发生了许多麻烦的事，不过最后总算安全度过运动会。

运动会结束时，我拜托保健老师开车把绫音送回家。

我让绫音扶着我的肩膀坐上车之后，准备要目送车子离开，副驾驶座的窗户却被拉下来。

「呃……今天谢谢你。」

我想起二年级时，绫音被学姊纠缠的时候，我出面帮她说话，在离别时她也曾像这样对我道谢。

我想起怀念的往事，不禁脱口而出：

「希望明天的征选一切顺利。」

我原本以为她会以强烈的语气回我，但她却只是默默注视着我。

「……嗯。」

车窗拉起来，载着绫音的车便离开了。

我抬起头仰望染上暮色的天空，内心祈祷明天的审查能顺利结束。

过了一个晚上，次日因运动会而疲劳的我在电话铃声中醒来。

我看到萤幕大吃一惊，打来的竟然是绫音。虽然感到困惑，但我还是急忙接起电话。

『春人……怎么办？征选也许没希望了。』

绫音的声音在颤抖，从她背后传来类似新干线行驶的声音。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像把乐谱放在家里的桌上了，然后，呃……』

绫音似乎有些慌乱。我为了厘清状况问她问题，才知道她刚刚发现自己把审查用的指定曲乐谱忘在家里。

『虽然记得听过的曲调，不过如果没有自己的谱，我没有把握能够正确演奏。唉……早知道会忘记，我昨天就不应该在睡觉之前重新看一遍的。我今天比预定时间晚起，再加上扭伤之后走路会比较慢，所以想说要赶快出门……』

我之前也曾看过好几次她的乐谱。为了方便自己阅读，绫音会在乐谱上用颜色或符号做各种标记。那份乐谱应该是无可取代的。

或许因为如此，绫音的声音听起来意志消沉。她会特地打电话给我，想必是受到太大的打击。也许她有预感，征选在此就要结束了。

『对不起，多亏你还特地鼓励我。』

绫音的声音相当虚弱，让我听了都感到悲伤。

不过要放弃还太早了。我连忙确认时间，看到现在才十点半。

「审查几点开始？」

『审查？从下午三点开始。』

那么应该还有办法才对。

我想到或许可以拍下乐谱传给她，但是手机萤幕的画面太小了。

我也和绫音讨论了其他方案，最终了解到由于乐谱上做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因此一定要有实际的乐谱才行。

那么……直接送去怎么样？从这里到东京，应该要花四小时左右，而且这还是转乘顺利的情况。不过如果放弃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绫音，你可以联络正文先生吗？请他把乐谱带到玛莎义大利小馆附近的车站。我会去拿那份乐谱，替你送到东京。」

『不可能的！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不试试看的话，就不会知道了。而且你打算这么轻易就放弃吗？或许你只是因为我的劝说，心不甘情不愿地参加征选，可是你一直努力到现在吧？」

我设法要用言语鼓励她，她便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我会赶快联络叔叔。』

我把身边所有的钱全都放入钱包里，然后匆匆换衣服，骑脚踏车前往目的地的车站。

一到达车站，把脚踏车停入停车场，我就听见巨大的汽车引擎声。

一台黑色跑车停在车站前面，驾驶座上的ＫＥＮ探出头。

「春人上车吧！这站只有普通车会停，一定来不及。我开车载你到大车站。」

我听从他的指示，绕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上车，ＫＥＮ发动车子。

他在车上告诉我，擅长开车的他接到来自正文先生的联络，特地前来载我。ＫＥＮ把绫音需要的乐谱交给我。

「ＹＯＳＨＩ现在正在调查详细的转乘方式，电话打来的时候就拜托你了。」

车子从乡间道路往国道前进时，ＫＥＮ的手机响了。

我代替他接起电话，听到贝斯手ＹＯＳＨＩ以慢条斯理的语调说话。

『哦，是春人啊。我先讲结论：如果没有搭上十一点三十分的新干线，就来不及了。现在要到新干线停靠的车站转乘，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所以你告诉ＫＥＮ，请他加油，现在只能开车到新干线的车站了。』

我把ＹＯＳＨＩ的话转告ＫＥＮ，他露出无敌的笑容。

他的爱车属于老车，车上没有搭载导航系统，于是我利用手机应用程式向他报告路况，让他飙速开到新干线停靠的车站。

我的心跳剧烈到疼痛的地步。应用程式显示的预计抵达时间超过十一点半，但借由顺利回避塞车路段、选择红绿灯较少的道路，抵达时间不断缩短。

我们终于到达新干线停靠车站附近，却被卷入市区繁忙的交通。

我下定决心，告诉ＫＥＮ我要从这里跑过去，然后就跳出车子。

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不畏惧他人投以奇异的眼光，奔驰在市区的路上。

在距离我要搭的新干线发车只剩四分钟的时候，我总算抵达车站内。

我担心会赶不上，手很没用地开始发抖。

更何况我过去从来没有独自搭过新干线。我设法找到售票机，没仔细看就先按下按钮，心想只要在车上补票就行了。

我穿过验票口拼命奔跑，然而面对众多发车月台，不知如何选择，不禁停下脚步。

冷静，只要冷静一定没问题。我如此告诉自己，但脑中却变得一片空白。

多亏大家的帮忙，我才能到达这里……难道在最后的关头，还是来不及吗？

「请、请问往东京的月台在哪里？我要搭乘不是每一站都停靠的列车！」

我询问周遭的大人，总算知道该去哪一个月台，连忙迈开步伐。

所幸我要搭的新干线正停靠在月台，当我上车之后，门就立刻关上了。

我全身冒汗，心脏依旧跳得很快。新干线缓缓地前进。

赶上了……我赶上了。

我的小腿肿得很厉害，让我不禁当场瘫坐下来。

我检查包包，看到乐谱确实在里面，也没有搭错新干线。

我想通知大家我上车了，这才发现绫音传了大量简讯给我。她一定是使用语音输入功能，才能努力打出这么多字。

『春人，真的很抱歉。』

『我对你的态度一直很差，可是遇到危机却又找你求救。』

『我明明很排斥参加征选。』

『可是现在却觉得很开心。我很高兴能够努力挑战，而且只有唱歌这项优点的我，似乎能够逐渐获得肯定。』

『不过你千万不要勉强，真的很谢谢你。』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浏览绫音传给我的这些简讯。

奇妙的是，光是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回报。

即便走上这条路，会让绫音离我远去……

我在东京车站和绫音碰头，顺利地将乐谱交给她。

「真的很抱歉，春人，我一定会把新干线的钱还给你。」

「不用了。多亏大家帮忙，我才能及时赶上。而且我也打算观光一下再回去，所以别在意。你不用担心我了，赶快去吧！」

「嗯……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事实上，我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去观光，甚至没有足够的钱搭新干线，只能花时间搭在来线回去。后来我撒的谎被绫音发现，被她怒斥了一顿。

不过在这个时候，我们也得以就先前的事彼此道歉。

「春人……那个，有很多事我必须道歉，可以的话，希望我们能够和好。」

「我才觉得过意不去，说了那么过份的话。我们和好吧！」

「那……要不要来握手？」

「绫音，你和好的方式真笨拙。」

我们相视而笑，感觉总算回到招生说明会之前两人的关系。

绫音顺利通过第三阶段审查。

在学校仍有人会找绫音麻烦，不过她完全不加以理会。

我们又开始在社办聚会，一起念书，并克服期末考。

接着就是暑假。

对我们来说，这一年的夏天是改变自己人生的夏天。

暑假结束之后，就是公务员考试。我为了通过考试，付出了实际的努力。

另外为了参加文艺比赛，今年我也提早交出作品。

绫音则在暑假期间接受最终审查。

最终审查结束的次周，绫音邀我去海边。

在那里，她对我……

５

夏天的傍晚依旧很明亮。电车抵达滨海的车站之后，我走出验票口。

从远方的山上传来蝉鸣声。我到车站外面，和在外面等候的绫音会合。

由于白天很炎热，因此我们约定在傍晚碰面。黄昏的光线将绫音身上的连身裙染成了一片橘色。

我提着水桶，里面装了绫音说她想玩的烟火组合。

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和绫音一起玩烟火，另外也要问她最终审查的情况。

「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在夏天去海边，感觉好像情侣喔！」

从车站走向海边的途中，绫音开玩笑地这么说。这半年来历经歌手征选、运动会、期末考以及我的公务员考试准备，过得相当忙碌。

我感觉好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和绫音度过悠闲的时间了。

到达海边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乡间的海边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会遇到散步的人经过附近。

我想要找水龙头，但附近没有，因此我就用水桶舀了海水，然后开始准备点烟火。

绫音在一旁脱下鞋子，发出欢呼声，享受沙滩与波浪的触感。

「春人，你也来试试看吧！很舒服喔。」

「脱掉鞋子的话，脚会弄脏……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别拉我！」

我差点穿着鞋子就被拉到海里，只好跟她一样脱掉鞋子，光着脚感受海浪。

绫音朝着我踢海水，溅起一片片水花。我也同样回敬她，两人都笑了。已经好久没有和绫音度过如此轻松悠哉的时刻了。

我们一直玩到天黑，然后开始点烟火。

我原本打算先从手持烟火开始，但是绫音一开始就点了设置型的大烟火。

数十道细细的火花发出类似雨点的声响，气势十足地朝天空喷发。

「哇哦！原来这就是烟火！」

「你太夸张了，难道你没玩过烟火吗？」

「我只有远远地看过施放到天空的那种烟火，没有自己玩过。」

我其实也没有很丰富的经验，不过还是进行了简单的说明。

接着我们重新开始点烟火。这次先从称作「芒草」的手持烟火开始。一如其名，这个烟火喷出宛若芒草花穗般长长的火花，将夜晚的海边局部染成黄色与红色。

「这就是夏季风情！」

「你的口吻倒是完全没有风情可言，你从刚刚就怎么了？」

绫音似乎真的是第一次自己玩烟火，显得格外兴奋。

我们玩了各式各样的手持烟火。不过没有多久，我的注意力就从美丽的烟火转移到天真无邪玩着烟火的绫音的侧脸。

绫音转头看我。她笑着对我说「好好玩喔」。我的胸口产生甜蜜的疼痛。

我体认到自己无法自拔地恋爱了。

快乐的时光仍旧持续下去，从设置型的烟火到最常见的线香烟火都玩遍之后，两人坐在沙滩上眺望大海。波浪扫过沙滩发出的沙沙声，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

绫音先前还那么兴奋地嬉闹，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般轻声说：

「最终审查……听说下星期就会知道结果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默默地注视着她。

「这样啊。」

我觉得她看来好像有点沮丧。难道在最终审查时失误了吗？不过看样子似乎又非如此。

「老实说，我到现在还在犹豫……说这种话，你是不是又要生气了？」

「你在犹豫什么？」

「当歌手，去东京。」

我必须很谨慎地选择要说的话。在我沉默的时候，绫音继续说：

「最终审查的时候，唱片公司的人再次强调，如果通过这个审查，就必须离开家乡，独自生活。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跟朋友家人见面，也没有办法……自由谈恋爱。」

绫音参加的是大家都听过的大型唱片公司的征选。

在那里被选中的新人歌手，当然不能闹出绯闻。这一点也是早就知道的事。

我没有回答，沉默不语，便感觉到绫音转头注视着我。

「春人。」

我听着浪潮声，转头看绫音的眼睛。

「如果我通过审查，去了东京……你要怎么办？」

夜晚的黑暗让我产生错觉，彷佛我和绫音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我希望绫音前往能够充分发挥自己才华的世界。

而这样的机会并不常出现。

我绝对不能妨碍她。

「不会怎么样。」

我简单地回答，绫音便沉默片刻。

「春人，我就算去了东京，你也不觉得怎么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能做的，就只有目送你离开而已。」

这时绫音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要不要干脆还是别当歌手了？」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努力。」

「因为……因为你不在东京。」

光是这句话，就让我有些讨厌自己。如果没有我，她是否就能毫无牵挂地前往东京呢？

不，这样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们一直以社团伙伴的名义，一起做了许多事，但今后她就变成一个人了，也许她是因此而感到寂寞。

「我的确不在东京，但是那里有一般人无法体验的演艺圈世界。也许你是担心自己在东京会想家，所以才会感到寂寞吧？不过我猜你去那里之后，应该很快就会习惯了，你不需要再伪装自己，也一定能够交到朋友。」

我有条不紊地告诉她，她便低下头。

「我不是担心想家，也不是想要交朋友。」

她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差点也跟着沉默。

然而面对这个场面，我必须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可以理解你会感到不安，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歌声会感动很多人。如果你通过审查，就应该去当歌手。我会留在这里，替你加油。」

我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开始收拾四周。

绫音陷入思考。在我收拾完毕之后，她仍旧在沉思。

我到绫音旁边再度坐下。她抬起原本低垂的头，对我说：

「我知道了，对不起……让你感到困扰。不过既然要去，那我想要得到回忆。」

「回忆？」

我不知道绫音内心经历何种的纠葛，不过我完全没有预期到这句话，因此感到很困惑。

「嗯，我会在东京努力，所以……」

我们再度彼此对望。这时绫音轻声说：

「我想要跟你接吻。」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绫音害羞地微笑。该不会……怎么可能？可是……

「因为我喜欢你。」

我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绫音……喜欢我？

「骗人。」

「我没有骗你。」

「你又在开我的玩笑吧？」

「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开你玩笑。」

就如她所说的，她以相当认真的表情凝视着我。

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阵阵海浪拍打在海滩上的声音，以及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孩。

绫音似乎有些迟疑地低下头，接着再度把头抬起来，露出痛苦的笑容。

「春人，即使你对我没有任何感觉也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当了歌手之后，必须付出很大的努力，也有很多事情必须忍耐，不过我会把今天的回忆当作心灵的依靠来努力。所以，拜托……」

她这么说，让我无法再拒绝。她像唱歌时那样闭上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女人的嘴唇，感觉好像在微微颤抖。

过了一星期之后，绫音传给我一则简讯。

我通过最终审查了，明年四月就会出道。

６

随着夏天结束，我和绫音的人生逐渐开始分道扬镳。

为了迎接公务员考试季，我专注地准备考试。

另一方面，绫音向学校报告通过征选的消息，随同唱片公司的人和校方讨论今后的计画，并且为了开会频繁前往东京。

绫音要在明年春天出道的消息是秘密，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同学知道。

我在九月结束笔试，十月参加集体讨论及作文测验。至今为止的努力没有白费，到了十一月，我便进入最终阶段的面试。

在那段时期，我们像这样分别为了各自的未来进行准备。

放学后，我和绫音也不再于社办聚集，也一直没有创作新歌。

班上同学也都开始进行求职活动，没有人再来欺负绫音。

话说回来，绫音也因为很忙，很少出现在教室。

学校里只有求职组的班级像是开了一个洞，人顿时变得很少。

但只要两人刚好都有时间，放学时我就会拉着脚踏车，和绫音一起走到车站。

绫音彷佛夏天海边那件事没发生一般，愉快地跟我说话。

然而我却不禁意识到她的嘴唇。

当彼此忙碌的生活总算告一段落时，文化祭也结束了。

「春人，期末考结束之后，要不要找地方去玩？」

当我们跟以前一样聚在社办准备考试时，绫音对我这么说。

我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仍旧无法整理好自己的感情。

绫音大概没有发觉到我喜欢她，我在夜晚的海滩上，也没有给她明确的回覆。她对我说，即使这样也没关系。

如果我告诉她自己的感情……会怎么样？

我脑中想着这些事，不过还是点头同意她的提议，她表示出非常开心的模样。

到了十二月，期末考来临，绫音全科及格通过考试。

这时公务员考试的结果也出炉了。

我很幸运地通过考试。包括祖父母在内，大家都为我高兴。

下一个星期六，我和绫音一起去游乐园玩，顺便庆祝我通过考试。

冬天的游乐园具有独特的气氛，或许是因为寒冷，游客没有很多，户外的游乐设施几乎都不用排队就能搭乘。

绫音笑得很开心，笑容比在社办时更天真无邪。搭乘云霄飞车时，她会高声尖叫，在乘坐旋转咖啡杯时，也会兴奋地转得很起劲。

我们在游乐园内的餐厅吃午餐。因为天气开始变冷，因此我们决定接下来去逛室内的游乐设施。

我顺从绫音的希望，和她一起进入鬼屋，不过走到一半，绫音便停下脚步。

「这里感觉比我预期的还要恐怖，鬼屋是这种地方吗？」

就如她所说的，这座鬼屋内部格外讲究。不单只是幽灵会从黑暗中现身，还有故事性。

「春人，可以牵手吗？」

「什么？」

「因为我很害怕，可是又不甘心在这里回头，好啦，拜托！」

虽然感到犹豫，不过绫音似乎真的很害怕，因此我便答应她的提议，和她牵手。

牵手时的触感让我头晕，无法专注于鬼屋。

走出鬼屋之后，绫音仍旧抓着我的手。

我默默地盯着她的手，她便有些腼腆地说：

「可以再牵一会儿吗？因为……对了，因为是冬天，所以天气很冷。」

如果我想拒绝，当然可以拒绝。我正思索着该怎么办，绫音又继续说：

「春人，我知道你不能跟我交往，事务所也跟我说要避免谈恋爱。不过……虽然每次都用这一招有点卑鄙，不过就当作是给我回忆吧！」

和绫音交往，成为一对情侣──我内心有一瞬间被这样的诱惑吸引。

不过我不能这么做。这样会妨碍到她的未来。

我应该如何回应？对绫音来说，什么才是必要的？

──对不起……让你感到困扰。不过既然要去，那我想要得到回忆。

──虽然每次都用这一招有点卑鄙，不过就当作是给我回忆吧！

这时我忽然想到绫音说过的这些话。

为了让绫音了无遗憾地前往东京、成为歌手，必须为她在家乡留下美好回忆。

不过我绝对不能告诉她自己的感情。

我一直为了这件事烦恼，但此刻想通了。没错，就是要这么做。

这一定就是绫音最需要的东西──不多也不少，恰如其分。

「我知道了，那就当作是为你留下回忆吧！」

我这样回答，绫音便露出由衷感到高兴的笑容。

接着我们又继续逛其他室内游乐设施，牵着手走在镜迷宫内时，我撞到好几次墙壁，而绫音看到我这副模样便哈哈笑。

到了夜幕低垂的时分，园内纷纷开始点起灯火。虽然和去年耶诞节的场地不同，不过游乐园里也有当时没坐成的摩天轮。

绫音正提议要搭摩天轮来弥补去年的遗憾，就听到手机铃声，是她的手机在响。她接起电话，用敬语交谈，看来应该是唱片公司的人打来的。

我想到听别人谈话不太好，便悄悄地走开。

我抬头仰望天空，看到摩天轮正在转动。我虽然无法把时间停在此刻，但仍暗自希望时间能够至少像那座摩天轮一样，缓慢地前进。

绫音打完电话找到我，再度抓起我的手。

「我们下次再搭摩天轮吧。」

我虽然不认为会有「下次」，不过还是这么说。

如果和绫音两人坐在摩天轮里，我没有自信能够压抑自己的感情。

然而绫音似乎以不同的方式解读我这句话，露出坚定的笑容说：「嗯，我知道了。我们下次一定要来搭摩天轮。」

第二学期结束了。平安夜似乎和去年一样，会在站前举办演唱会，不过绫音因为事务所的关系，今年大概无法参加。

由于绫音忙着要准备出道，因此今年耶诞节我们各过各的。

不过到了元旦，我们一起去神社参拜。ＫＥＮ、ＹＯＳＨＩ、正文先生及乐团成员也都来了，因此新年过得很热闹。

这时我才得知，四月时要去东京的不只是绫音。

在征选时送去的歌曲中，分别负责弹吉他与贝斯的ＫＥＮ和ＹＯＳＨＩ也被挖角，要成为绫音的伴奏成员一起去东京。

寒假期间，我也和绫音单独见面。她说隔壁小镇有一家她想去的咖啡厅，我便陪她一起去。绫音见到我时，表情变得十分柔和。

然而我们越是见面、绫音越是对我露出笑容，我就感到越痛苦。

只有我知道，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只要一不注意，我的情感彷佛就会化成言语涌出来。但我不能这么做。我要让绫音毫无眷恋地结束在家乡的恋情，以全新的心情前往东京。

不久之后，第三学期开始。

绫音变得更加忙碌，在学校已经看不到她了。

不过假日只要时间允许，我们就会一起去玩，她也会吵着要来我家，甚至真的来访。

她到我家时，也见到我的祖父母，彼此虽然有些拘谨，不过仍旧愉快地聊天。我过去没有带朋友到家里过，因此祖父母似乎都很高兴。

到了二月，文艺比赛的结果出炉，我竟然得到了最优秀奖。

包括绫音在内，许多人都来向我道贺。

由于祖父母强烈的劝说，我原本感到犹豫，但还是决定参加在东京举办的颁奖典礼。

我的照片和名字也登上了报纸，这就是我这辈子的巅峰时刻了。

颁奖典礼之后会举办得奖者座谈会，不过我以家庭因素为由婉拒参加。

我为了当日来回，在新干线月台等车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呼唤我：

「咦？这位该不会是水嶋春人老师吧？」

绫音因为有事，两天前就先来到东京，因此我们约定要一起回去。

「恭喜你，真的太厉害了！这样一来，你的诗一定会永远流传。」

我们并肩坐在新干线的座位上，绫音以兴奋的面孔对我这么说。

「又不是要出版，没那么夸张。那种诗马上就会消失了。」

「没这回事，你的诗一定会留下来，至少我会记住。」

绫音以直率的眼神看着我说。到了四月，她就要开始展开歌手的活动。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轻松聊天了。

我问她：「你们开会讨论得怎么样？那个……下下个月就要发行了吧？」

绫音稍稍低下头。

「嗯……还算顺利吧。」

我和绫音离别的日子已经逼近，彼此都变得有些沉默。

「春人。」

她对我开口，我便重新转向她。

「天气好冷，我的手冻僵了，可以……牵你的手吗？」

绫音出道之后，我们就无法轻松聊天或并肩坐在一起，当然也没办法牵手。我装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答应了。

绫音的手很温暖，并没有冻僵。

冬天不知不觉地来临，然后就像所有的开始般迎接结束。

接着春天来临。离别的季节也接近了。　　

７

毕业典礼次日，绫音独自一人前往东京。

担任贝斯手的ＹＯＳＨＩ已经在东京租了房子，先搬过去了。他已经辞掉原本在设计事务所的工作。

ＫＥＮ似乎也在东京租了房子，不过要等到后天才出发。

当天早上，ＫＥＮ特地开车到我家接我。

两人一起前往距离玛莎义大利小馆最近的车站。

除了ＫＥＮ和ＹＯＳＨＩ以外的乐团成员、正文先生还有绫音似乎很早就到了。当我们抵达时，他们看起来似乎已经谈完话。

「绫音，你要多保重。」

「如果撑不下去，随时都可以回家喔！」

我们目送乐团成员和正文先生离开。留在当地的乐团成员会组成新的乐团，继续在正文先生的餐厅表演。

我打算在踏入社会之后，仍旧找时间去听他们演奏。

面对留在原处的绫音，我心中产生奇妙的感觉。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很熟悉，但看起来又好像完全陌生的人。

是因为她今天的氛围跟平常不一样吗？或是因为今天是离别的日子？

绫音应该还没有发觉到我的感情，只要再撑过今天，这份感情就结束了。我们应该能够永远当朋友。

ＫＥＮ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在车上等你」，然后就离开了，剩下我和绫音两人。

绫音说：「像这样感觉真不习惯。」

我露出尴尬的笑容。站着说话不太方便，因此我们便进入无人的车站。

我在售票机买了可以单次进出验票口的「月台票」。

我们各自通过验票闸门，并肩坐在往东京方面月台的椅子。

月台上除了我和绫音以外，没有其他人。

这座无人车站虽然平凡无奇，但对面月台的后方却种植着樱花树。

彷佛无止尽的花瓣，不断从樱花树飘落。

距离下一班电车到达，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我必须把今天当成是很普遍的离别之日，我问绫音新居的事，问她能够适应东京吗、会不会自己煮饭之类很普通的话题。

绫音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有时还会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绫音出道后，我们就无法彼此随时传简讯了。我听说事务所会限制绫音私下使用手机。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检视时钟，看到还有一些时间。

我试图想出下一个话题，自然而然就变得沉默。

「春人。」

当我闭上嘴巴时，绫音呼唤我的名字，我便转头看她。

「这些日子以来，真的很谢谢你。」

绫音的表情显得很清爽。看到她这样，我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确实打算要把在家乡的种种当成过往，迈向未来。

「我才应该谢谢你，因为有你在，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我挤出笑脸回应，绫音也抬起嘴角。

「认识你的这一年半真的很快乐，感觉眨眨眼就过去了。这段时间并不只是白白度过而已，你替我开辟了道路，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我想要用开玩笑的话回应她。

比方说，等你成名之后请我吃大餐吧……之类的。

但是当我看到她的眼睛，就无法说出这样的玩笑话了。

绫音的眼中含着泪水，反射着春天的阳光，闪闪发光。

「绫音……」

「嗯？唉呀，讨厌……我本来打算不要哭的，对不起。」

绫音说完拿出手帕。

我想要设法再说些玩笑话，但这时我再次无法说出口。

绫音使用的是我在高二耶诞节前夕送她的那条手帕。

「你在用……那条手帕。」

我不小心主动提起手帕的话题，立刻感到后悔。

这个话题不太妙，我心中再度唤起当时的心情。

在那个耶诞节前夕，我首度自觉到自己喜欢绫音。

「嗯，这是我的珍宝。我本来想把它供奉在房间里，不过更想随身携带它，所以很珍惜地使用。」

我不知道该把话题带到什么方向。当我在犹豫时，绫音接着说：

「春人，你有在用我送你的那条手帕吗？」

「呃……有啊，我偶尔会使用。」

我说不出我因为太珍惜那条手帕而不敢使用，把它收藏起来。

「这样啊……太好了。我现在才能告诉你，老实说，我在送你那条手帕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变得沉默。

只要保持沉默，至少不会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说出不该说的话。

绫音看我这样，露出柔和的微笑。

「跟你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全都是美好的回忆。包括夏天去海边的事，我也绝对不会忘记。我会把它当成回忆，好好努力，真的很谢谢你给了我这么棒的回忆。」

我这时也努力挤出笑容。

「到东京也要加油喔。」

此刻要倾诉自己的心意很简单。我可以告诉她，我一直很喜欢她。

但那样的言语只是让自己感到轻松而已，对绫音没有任何好处。

不久之后，车站的铃声响起，自动广播宣布电车即将到站。

这一来，我们就真的要分开了。

绫音拿起包包站起来。她的表情显得很清爽。

我也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我觉得身体很沉重，一不小心，就会因为这场离别而哭出来。

电车抵达车站月台，车门发出声音打开了。

绫音挺直背脊，以大方的脚步往车门另一边前进。

她在车厢内转过来面对我。

「我走了。」

绫音说了出发的台词，我也回应：

「路上小心。」

绫音眯起眼睛，嘴上泛起笑容。

这时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好像想到什么。

「啊，对不起，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椅子上了，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什么？我知道了。」

我急忙回到刚刚绫音坐着的椅子。

那里放了一封密封起来的信。

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绫音忘记的东西吗？

我拿着那封信想要回到绫音身边，但这时车门关上了。

我呆呆地望着绫音，看到她隔着车门上的窗户好像要说什么。

「春人，我喜欢你。」

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觉得绫音的嘴型好像在这么说。

我觉得绫音眼中似乎泛着泪光。

电车开始移动，绫音朝着我挥手。

我伫立在原地目送她，望着电车逐渐远离。

视野角落的樱花似乎无限地在飘落。

我低头看那封信。我把信封翻过来，看到熟悉的绫音的字迹。

上面写着「春人收」。

绫音是特地努力写这封信给我的吗？

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信纸。在信中，绫音对我告白某件事。

春人，我知道你喜欢我。

之前没办法说出口，不过其实我那天听到你和ＫＥＮ的谈话了。

光是喜欢，似乎没办法永远在一起。

不过有一天，我希望能够谈恋爱，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再和你见面。我可以梦想吧？

到了四月，远坂绫音就以「绫音」的名字出道。

在华丽的世界唱着出道歌曲的她充满透明感，另一方面却又很强劲。

我一开始想尽可能关注她的活跃。

但是从中途开始，不知为什么，我无法再继续关注下去。

我感觉到，她和我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

我知道绫音的心意，而我对她的心意也没有改变。但是我无法想像成为歌手活跃的她，在现实中会和我在一起。

我甚至觉得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以及这份感情，都是青春期让我产生的幻想。

我成为镇公所职员之后，认真地、朴实地、卖命地专注于工作。

我甚至想要忘掉绫音的事。

但这个社会并不允许我忘记她。绫音所属的唱片公司似乎很擅长商业合作的宣传手法，让她担任电视剧主题曲、广告歌曲的歌手。

在电视广告之类的地方听到她歌声的机会增加了。

上网搜寻资讯时，也会不小心看到有关绫音的消息。

在工作场所也一样。当我在员工餐厅用餐时，会听到其他部门的职员热心谈论绫音，彷佛自己认识她一样。

以前的高中同学也跟我联络，还有人特地到我的职场找我。

大家都以为我和绫音仍旧维持朋友关系，其中甚至有人误以为我们曾经交往过。

在学校宣传绫音有阅读障碍的那群引人注目的小团体成员也来找我，三年级时跟我们同班、当面呛绫音的女生也在其中。

他们说想对我和绫音道歉，还问我今后能不能当好朋友，口口声声称赞当上歌手的绫音。

我向他们说明，我跟绫音已经没有联络了。他们不相信我说的话，临走之前还提议，当绫音回到故乡时，大家要一起去玩。

职场的前辈似乎听到我们的对话，对于我和绫音曾是同学一事感到惊讶。

我回答说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他就毫不怀疑地笑着说，光是看外表，就会觉得绫音跟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

他说得没错，绫音一开始就跟我住在不同的世界。

就这样，远坂绫音成为绫音，变得越来越有名。

她在出道半年之后，就成为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的人物。

第一卷 第四章 在一起之前的单身生活

１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详细说明过我和绫音的人生交集。

高中时代的种种往事，一直悄悄地隐藏在我的心中。

我最爱的「她」坐在副驾驶座，听我说到这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原来发生过这些事。」

她说完抬头眺望称不上是晴天或阴天的天空。

这时突然有人过来敲驾驶座的车窗。我拉下车窗，ＫＥＮ便对我说：

「抱歉打扰你们打情骂俏，现在差不多要开始调音了。」

时间已比预定晚了十分钟左右，我为此道歉，身为我的吉他师父的ＫＥＮ笑着说：「没有人会介意的。」

我和她俩人一起下车，当我从后座拿出吉他时，一身轻的她跑去和ＫＥＮ聊天，不知道在谈什么，也许是像平常一样彼此开玩笑吧？

「ＫＥＮ，所谓的打情骂俏，应该是要像这样吧？」

两人不知开了什么玩笑之后，她来到我旁边，勾住我的手臂。

看到这副模样，ＫＥＮ摇摇头，笑着说：

「你们的感情真好。」

她仍旧勾着我的手臂，三人一起走向玛莎义大利小馆。

我们打开店门，向正文先生打了招呼，然后走向作为后台休息室使用的旧员工室。

「喂喂喂，你们不要故意来这里秀恩爱。」

在这里的是熟悉的乐团成员，担任贝斯手的ＹＯＳＨＩ也来参加。我为了迟到而道歉，但真的没有一个人介意。

闲聊片刻之后，我们前往店内的舞台准备预演，担任主唱的她显得干劲十足。

整体的试音和程序确认结束后，就只等正式演出开始了。

今天ＫＥＮ并不会参与演出，而是在台下观赏我的「表现」。

回到休息室，乐团成员开始轻松聊天。

或许是因为紧张，我不知不觉盯着擦得很亮的电木吉他表面。

习惯现场演出的「她」发现我在发呆，便对我说：

「距离表演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到外面告诉我接下来的故事吗？」

我迟疑了一下，不过心想总比在这里紧张地等待好一点，于是答应她的要求。

我们从餐厅后门走出去，天空已经逐渐染成暗红色。

天空呈现的颜色，彷佛全世界都在燃烧。

我回想着过去的日子，平静地开始述说当年的往事。　　

２

我原本以为绫音离开之后，我的人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的世界里原本就没有她，现在只是回到原状而已。

陪伴着养育我的祖父母，我在镇公所担任职员，过着俭朴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正是我所想像的未来。

唯一跟我的想像不同的，就是音乐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每个月第二和第四个星期五，我会到玛莎义大利小馆，聆听乐团成员的演奏。

绫音出道后过了大约一年，身为伴奏成员的ＫＥＮ开始常常回到本地。他明明应该很忙，却出席玛莎义大利小馆的现场演出。

他提出各种理由，像是为了转换心情，或是为了见家乡的朋友。

不知是否也是理由之一，他从某个时期开始对我提议要一起写歌，并委托我作词。

所以我在踏入社会之后，不是跟绫音，而是跟ＫＥＮ一起写歌。

绫音则更加活跃，频频出现在各种媒体，而她的脸上也带着不是装出来的活泼笑容。

她或许已忘记自己曾在这个乡下小镇生活，甚至连为了阅读障碍烦恼的过去都忘了……

不过这对绫音来说应该是好事，而现在这样的状况应该就是我所期待的。即使，我和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交集……

我过着一再重复的日常生活，经历了几轮的春夏秋冬。

在这段期间，我一次都没有与绫音见面。

当上职员三年后的春末，祖母过世了。

丧礼在隔两天的当月第二个星期五举办，晚上有ＫＥＮ的现场演出。

ＫＥＮ和昔日的乐团成员一起演奏，唱跟我一起写的歌。

他的歌喉也很好，把绫音以前在这里唱的歌加以改编，用低沉的声音来唱。他先前也会不时像这样，演唱绫音出道以前的歌。

这样的消息逐渐传开，使得这间餐厅在绫音粉丝之间变得有名。

现场演唱结束之后，我和ＫＥＮ在吧台，喝着我现在已经可以喝的酒。

ＫＥＮ说，我们俩人今天要喝得痛快。

「那、那个……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你的超级粉丝，今天的演奏和歌曲也很棒！」

当我们在喝酒时，有两个女生到吧台座位，其中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短发女生对ＫＥＮ这么说，让他有些惊讶。

「谢谢你们特地来听我这种欧吉桑唱歌，希望你们听得开心。」

「ＫＥＮ很年轻，怎么会是欧吉桑！我们以前抽签抽到的时候，也会去听绫音的演唱会，在那里有看到ＫＥＮ在乐团弹吉他。」

虽然平常来往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ＫＥＮ其实也是个名人，尤其在懂音乐的人之间更是如此，因此也常常会有他的粉丝像这样来打招呼。

我不知该如何自处，便默默地喝着酒。这时，我发觉到另一个女生正看着我，她长得很漂亮，及肩的发型很适合她。

「真抱歉，突然打扰你们。」

当我们四目相交，她便如此道歉，我简单地回应「别客气」。

ＫＥＮ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对话，便向这两人介绍我：

「这家伙叫春人，他也替我的歌作词，是个很优秀的家伙。他写的诗在文艺比赛得过奖，以前还跟绫音一起写歌。」

我很喜欢跟ＫＥＮ这样两人相处的时光，不过现在却变成四人了。

我向她们打招呼，接着开始听短发女生诉说ＫＥＮ有多厉害，以及绫音的歌声有多棒。她也提到具体的歌名，但是我都没听过。

她询问我的意见，我便回答：「老实说，我不太常听她的歌。」

她显得很惊讶，问我：「你为什么不听绫音的歌？你们以前不是还一起写歌吗？」

「因为工作有点忙……」

我敷衍地回答，但短发女生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

「啊！该不会是那种情况──就像自己很喜欢的乐团成名之后，有时候反而会失去兴趣，觉得先前明明只有自己知道……之类的。」

短短几年前，只有这间餐厅的客人知道绫音的音乐才华，但现在却广为人知。

四人继续坐在吧台座位，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短发女生似乎很高兴能够和ＫＥＮ聊天，说了很多话。她也提到这样的话题：

「对了，之前绫音不是被报导正在热恋中，那是真的吗？」

我感觉到ＫＥＮ好像偷偷瞥了我一眼。他含糊地带过这个问题。

我自己也看过那篇报导。并不是特地去搜寻她的新闻，而是在工作中必须浏览新闻网站，很难避免看到相关报导的标题。

和绫音离别之后，已经过了三年的时光。

人类是具有感情的生物，无法避免会去爱上某个人。

绫音当然也不例外。

光是喜欢，似乎没办法永远在一起。

不过有一天，我希望能够谈恋爱，永远和你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喝酒的关系，我脑中浮现平常不会想到的，离别那天收到的信里的句子。

不过我很明白，那只是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写出的文字。

绫音当时还不知道广大的世界，也还没有认识具有魅力的异性。

我也明白这一点，我的确很明白。

也许是受到现场的气氛影响，我那一天喝到烂醉。

短发女生的同伴看到我这样，很替我担心。

「不要紧吗？」

「对不起，我平常不会像这样。」

「你大概酒量不太好吧？」

「……我今天才发现这一点。」

我这么回答，她便露出温柔的笑容，替我点了白开水，并劝我喝下。我把水含在口中，不久之后就像变魔术般轻松许多。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我跟这位中长发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住在邻近的小镇，在会计事务所工作，比我年长两岁，兴趣是音乐。

「啊！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

她取出手机，对我说：

「可以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吗？我很喜欢绫音现在的歌，不过也很喜欢ＫＥＮ刚刚唱的她出道以前的歌，我觉得歌词很棒。」

我不禁凝视眼前这位中长发女生。我犹豫之后，还是跟她交换了联络方式。

「啊……原来ＨＡＲＵＴＯ（春人）这个名字，汉字是写成『春天的人』啊。」

「是的，同学也有人名字跟我同音，使用的汉字却更典雅。我的名字就这么简单。」

我的醉意已消除许多，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决定离席。

ＫＥＮ对我说：「春人，我再跟你联络，我会准备好下一首曲子。」

我举手回应ＫＥＮ，然后和特地从厨房走出来的正文先生聊了一下，就去付帐。

我在十点回到家。

探头看看卧室里的祖父，听到他以正常的呼吸声在睡觉。

然后去淋浴，冲掉身上的酒味，准备上床睡觉。

我躺到床上时看了一下手机，发现收到了简讯。

今天很抱歉突然打扰你们，不过我聊得很愉快。

是刚刚认识的那位中长发女生传来的。

我们彼此来回传了几则简讯，最后我主动说我要睡觉了。　　

３

祖父是在三个月后的夏天过世的。

在那之前，他的食量就明显减少。

不过当天早上他显得很有精神，说他想吃高汤蛋卷。

他最近似乎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因此难得听他这么说，让我很高兴。

根据白天来帮忙的照护员所说，祖父当天就和这几个星期以来一样，一直在睡觉。

我下班回来时，他也在卧室的床上昏昏欲睡。

本来不想吵他，不过他发现我回来，便说：「哦，是春人啊。」

打了招呼之后，我问他晚餐想要吃什么，他摇了摇头，又说：

「你今天看起来感觉格外像个大人。」

「本来就是大人，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没想到你转眼间就长得这么大了，刚见面的时候，你还那么小。」

祖父的眼睛似乎在看着远方，接着再度看着我，露出微笑。

「谢谢你，变得这么成熟，而且到现在还陪在我身边。」

我的内心突然平静下来。

「爷爷，你怎么了？」

我询问他，他又开始望着远方。祖母过世前，也曾出现类似的举动。

不久之后，他似乎想睡了，缓缓地阖上眼睛。

我默默注视着养育我长大的祖父。

「我才应该说谢谢，真的很感谢你抚养我长大。」

我像是在说悄悄话般说出来，原本以为祖父应该没听见。

然而祖父却缓缓张开眼睛，朝着惊讶的我笑了。

探望过祖父后，我回到房间换衣服，到厨房准备晚餐。

当我端着晚餐再度回到卧室，发现房间里很安静。

彷佛这间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爷爷？」

我接近他，看到他在睡觉，嘴角挂着笑容。

也因此，我原本以为他搞不好是在装睡。

但我猜错了，他并不是在装睡。

超过九十岁的祖父静静地安眠了。

ＫＥＮ这阵子刚好返乡，因此参加了祖父的守灵夜。我的少数几位亲戚看到长发的ＫＥＮ似乎很诧异，不过有几位女性察觉到他的身分。

「春人，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几天后举办丧礼时，ＫＥＮ也特地来参加。这个人从外表不太容易看出来，但其实个性很体贴，也很会照顾人。

「大概会想开始尝试新的事物吧。我的人生目标一直都是照顾祖父母，直到他们过世，不过现在已经……」

ＫＥＮ默默无言地看着这样回答的我。

我开始在祖父母留下的老屋里独自生活。

回到家、咳嗽或是感冒的时候，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我心中也没了重要的人。

这个月的第四个星期五，ＫＥＮ会参加现场演出。

餐厅来了许多客人，不过吧台座位是空的，于是我在这里坐下。

「晚安。」

当我浏览着菜单时，有个女生对我打招呼。我转头看到是她。

是上次跟ＫＥＮ的粉丝一起来的那位中长发美女。

在那之后，她偶尔会跟我联络，我们也对话了几次。

「晚安，原来你也来了。」

「没错。我今天是自己来的。」

「由我来说这种话也许很奇怪，不过很高兴你喜欢这间店。」

我这么说，她便露出腼腆的微笑。

「一方面也是因为喜欢这间店，不过另一方面是期待也许能够再见面。」

「你想再见到ＫＥＮ吗？」

「不是，是你。」

我稍稍瞪大眼睛，她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但我也已经稍微成长到不会再有这样的误解了。

「我的位子是在餐桌座位，演奏结束之后……可以再找你聊天吗？」

「嗯，当然。」

我如此回答，她似乎就放心了，嘴角泛起微笑：「那么待会见。」说完，她就回到自己的座位，我默默地目送她。

和绫音分开之后的这三年半当中，我没有谈过恋爱。

要不要干脆喜欢上刚刚那位女生？

这样的恋爱开始方式或许不够诚挚，但会不会是我现在需要的呢？

我把这样的想法当作是某种天启。

这样就对了，就这么做吧，绫音应该也开始谈新的恋爱了。

每当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不知为何脑中就会闪烁着绫音的笑容。

我的记忆与思考被搅乱了。在我心中，一直残留着某个没有消失的东西，以疼痛的形式对我诉说着某件事。

这时我产生自觉，无可奈何地产生自觉。

当我想要勉强自己喜欢上别人的时候，才总算明白……

我至今仍旧爱着绫音。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爱上那位中长发女生。

她的确是一位和我在一起甚至都嫌浪费了的迷人女性。在那之后，我们又在玛莎义大利小馆碰面过几次，彼此说笑。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

「水嶋，我知道你心中有某个很重要的人。」

某天在餐厅的现场演唱之后，她用彷佛已经结束这段关系的口吻对我说。

「该不会是……以前跟你一起写歌的绫音吧？」

我没有想到会被她猜中，就连我自己都是最近才发觉到的。

我低下头，承认这件事。因为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因此我说了一些和绫音之间的事，情不自禁对她诉苦。

「很蠢吧？就算我再喜欢她……也没有希望。」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听到她意想不到的回答，不禁抬起头。

「绫音也许还在等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绫音在等什么？

「绫音已经拥有属于她的世界了，她不会想到我的。」

听到我这么说，她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悲伤。

「你说过你几乎没有听过绫音的歌，那么，你也没有去过她的演唱会吧？」

我以沉默代替肯定，她便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

「请你收下这个，这是我抽中的绫音演唱会门票。」

我惊讶地盯着她递给我的票券。上面印着日期和地点，这似乎是巡回演唱的门票，近期将在县内举办。

「可是……」

我不愿轻易收下这张门票，因为我并不打算去听演唱会。

这时她的眼神变得强硬，对我说：

「有些事，你必须去演唱会才会知道。而且我希望你把整场演唱会都听完。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我感到困惑，她便把门票塞到我的手中。

「一言为定。如果你破坏约定，我可会开始讨厌你的。」

她说完之后，勉强挤出笑容，然后离开。

我盯着手中的门票。这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可是她却特地送给我……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送我这张门票的呢？

如果我前往演唱会，真的会产生某种变化吗？如果我听完绫音的歌，就能发现某样东西吗？

我原本想联络那个女生并退还这张门票，但她临走之前说的那段话，让我无法这么做。

虽然感到犹豫，不过我还是决定有生以来第一次去观赏歌手绫音的演唱会。

当天我从早上就很紧张。绫音应该不会那么碰巧地在这么多观众当中发现到我，而且我也没有告诉ＫＥＮ，因此应该不会和绫音直接见面。

我明明不需要紧张，但心情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会场是能容纳一万人的大型设施，观众大约男女各半。我坐在观众席等待演唱会开始。

我的心跳剧烈到疼痛的地步。随着热烈的欢呼声，绫音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舞台上。

台上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她。她就是和我一起在乡下小镇写歌的远坂绫音。

舞台上的她朝着全场观众微笑，开始演奏歌曲。

唱完几首歌之后，我心中产生奇妙的失落感。

绫音当然没有发现我，演唱会顺利地进行着。

这一切太过理所当然，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寂寞。

ＫＥＮ和ＹＯＳＨＩ都在舞台上，和过去在玛莎义大利小馆时一样地替绫音演奏。在歌曲之间，绫音环顾着观众说话。

她唱的歌多半是较酷的风格，因此我无法想像她的串场谈话是什么样子，不过她虽然使用敬语，却像跟我在社办时那样轻松地谈话，观众也发出笑声。

她在演唱会接近尾声时宣布：「下一首是只有在演唱会才会唱的歌曲。这首歌是由我自己作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首歌。话说回来，我也只写过这一首歌词而已。」

观众发出欢呼声，而我则感到惊讶。

绫音竟然会作词了……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我今天来到这里，原本是想要得到某种发现，然而我发现到的却是我和绫音之间无法填补的距离。更何况绫音还成长到尝试自己作词。

看来我更加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只在演唱会唱这首歌的理由有很多，像是歌词太拙劣、不合我的形象等等……你们看，ＫＥＮ已经在苦笑了。不过我觉得，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演唱会，这首歌变得越来越好了。演奏的部分是一流的，所以请大家忽略歌词的缺陷，来听这首歌吧！」

听着这段谈话，我就觉得今天来到这里仍旧是值得的。

即使没有我在，绫音当然也过得很好

她甚至还挑战作词，而观众也温暖地等待着这首歌。

我打算在听完这首歌之后就离开。

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仍旧不了解那位女生送我门票的用意，也许，她只是提供我参加绫音演场会的难得机会而已。

这样也好，总之，听完这首歌就走吧。

我要忘了绫音，开始过自己的新生活。也许会花上一些时间，不过我也打算重新去爱别人。我决定要过那样的生活。

我感到自己过去的人生彷佛是一出电影。

此刻工作人员名单随着片尾曲开始播放，而我准备要结束过去的自己。

和绫音在一起的回忆将正式落幕，接下来，我就要展开新的人生。

台上的绫音准备完毕之后，宣布自己作词的歌曲名称。

「那么我要开始唱了──〈春天的人〉。」

依照原本的预定，我在这首歌结束之后站起来。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因此前往位于偌大的会场角落、设有自动贩卖机的空间。我买了饮料，坐下来开始喝。

脑中彷佛笼罩着浓雾，让我丧失了方向感。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实在无法相信先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我原本想要放弃，但绫音演唱的歌却让我惊讶。

那首歌的歌词就像她本人所说的，写得很拙劣。

不过歌词的内容相当率直。

歌词中把春天这个季节拟人化，而歌曲的主角珍惜着从春天那里得到的东西，努力坚强地生活。

其中有一句：「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再见到春天的人。」

我怀着混乱的心情，在原地发呆了好一段时间。

绫音真的至今仍旧梦想着和「春天的人」重逢吗？

不知不觉中，演唱会似乎结束了，远处传来人群嘈杂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盯着萤幕。

我今天第一次去听你的演唱会。

我听到那首歌了。

高中时我说不出口，其实我……

我打开通讯ＡＰＰ，对绫音写了这些讯息之后又删掉。

我是否会一直度过像这样的人生，写出自己的心意之后，又只能删除呢？

这时在不可思议的巧合之下，ＫＥＮ刚好打电话来。

我感到诧异，不过还是接起电话，电话另一端的人劈头丢出一个问句：

『你现在在哪里？』

这是女人的声音，很像我怀念的某人的声音。

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快点告诉我！』

「我在自动贩卖机区，靠角落这里。」

『你在那里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无法立即理解到发生什么事，然而我的身体却在颤抖。

脑筋失去思考的力量，只浮现出心爱的那个人的面貌。

过了片刻，我听见有人朝着这里跑过来。

我站起来。应该没有太多人会特地跑到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更何况还是用跑的。

我看到戴上连帽衣的帽子、穿着类似黑色员工外套的身影。

看到这幅景象，我不禁思索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奔跑过。

我没有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秒钟、想立刻跑去见面的对象。

不知不觉，我也开始奔跑在走道上。我太想要见到她，此刻连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我们接近彼此，然后停下了脚步，她就在我的面前。

是绫音。我最爱的人。

眼中噙着泪水的她毫不犹豫地走过来抱住我：

「我好想见你，一直都好想见到你。」

这是怎么搞的？我在祖父母的守灵之夜和丧礼上，明明都没有哭。

我明明能够忍住不哭的。

在绫音面前，我变得脆弱。又痛又痒的感觉刺激着眼睛，使我热泪盈眶。

「我也是……一直好想见到你，一直喜欢着你。」

就这样，暌违三年半，我和绫音总算重逢。

就如绫音曾在信中写的，我想要谈恋爱，永远和她在一起──我紧紧拥抱着她，心中强烈地祈祷着。　　

＊＊＊

我说到这里，暂时回到「现在」。

在那之后，不论经过多少岁月，我都无法忘记那天的感动。

我毫无疑问地爱着绫音。

然而现在，绫音并不在我身边。我和她重逢之后，又分开了。

这也是我们彼此最后都能够接受的结局。

虽然无可奈何，但人生当中有许多事只能逆来顺受。

不过在重逢之后，直到再次分开的那一天，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即使两人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们的心仍然一直紧紧相依。

当我停止说话，此刻坐在我旁边的最爱的「她」注视着我。

我对她微笑，然后再度开始述说我和绫音之间的故事。　　

＊＊＊

那一天，重逢的两人有太多话想要告诉彼此。

小事、大事、三年半之间变化的事、没有变化的事。

然而，时间是有限的。

我问她为什么知道我在会场，她便告诉我：

「从舞台上看观众席，其实可以看得很清楚，就连身上戴的首饰形状、脸上的表情这些细节都看得到。而且我一直期待有一天你会来，所以一直都在找你。巡回演唱中，只有回到这里唱歌的时候，我不会闭上眼睛。」

我以为她不可能在一万人当中找到我。

然而绫音却真的找到了我，并非偶然，而是理所当然地找到我。

我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

「我不想妨碍你的人生，所以在高中的时候没办法告诉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直到现在，也只喜欢你一个人。」

听到我这么说，绫音似乎很感动，露出想哭的表情。

「我的心意也一直没变，春人，我到现在还是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不太了解演艺圈的情况，不过听她说，之前的热恋报导似乎也是假的。

他们在音乐节目结束时，刚好被拍到两人看似单独相处的画面。后来对方的事务所似乎想借此宣传，双方没有谈拢，照片就曝光了。

不过即使没有说明，只要像这样实际见到绫音，就知道那些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于是我们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决定正式交往。

「既然是两情相悦，这样应该比较正常，你觉得呢？」

绫音这样问我，我也点头了。

和当时相比，我们彼此都产生许多变化，立场和状况也不一样了，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义吧？她现在也得到稍微多一点的自由。

「春人，我下次就会用自己的手机跟你联络。你再等一下，我一定会向你报告好消息。」

正在进行巡回演唱的绫音非常忙碌，此刻也是苦苦哀求才能抽身过来的。

我们直接在原地道别。离去之前，绫音对我说：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来见我，我们总算可以成为情侣了。」

次周开始，我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再度到镇公所上班。

在这个星期中，绫音用她的手机跟我联络。

她没有详细说明，不过我知道她为此做了种种安排。

我和绫音之间的电话和简讯往来，在暌违几年之后重新开始。

她的外表虽然变得成熟许多，但即使在出名之后，她的内心仍旧没有改变。我们常彼此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光是这样就让我们感到非常愉快。

「春人，上次没时间好好聊天，我们再找机会见面吧。」

我们配合彼此的时间，在绫音的巡回演唱会结束后偷偷约会。

我前往东京，在都内某间老旧的咖啡厅和她见面。那间咖啡厅据说是音乐圈的某位大老经营的，也很重视艺人的隐私。

开始和绫音交往之后，我原本以为很久没见面会感到紧张。

「啊，春人！原来你先到了，真的很谢谢你大老远过来。」

然而实际见面并开始谈话后，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适应。

一开始双方虽然都有些腼腆，不过在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尴尬的气氛也消失了。

「对了，上次有个当偶像的年轻女生来纠缠ＫＥＮ。不过当ＫＥＮ告诉她自己的年龄，她就吓了一跳，原来ＫＥＮ跟她父亲的年龄差不多。」

我们毫无顾忌地聊天，因为太过自然，让我不禁笑出来。

「这种感觉好像从高中到现在都没什么变化。」

「真的？你的意思是没有成长吗？」

「不是，我形容得不太好，我的意思是感觉很自然。」

巡回演唱会才刚刚结束，绫音又因为要开始准备年底的活动而变得忙碌。

这一年我们无法在一起度过平安夜，不过在过年之后，我和绫音在许多地方留下共同的回忆。

虽然因为绫音艺人的身分而有些特殊之处，不过我们所做的事，跟一般远距离恋爱的情侣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们经常以手机联系，只要彼此的时间可以配合，就由行动比较方便的我去见她。

和一般情侣交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必须在意相机或周遭人的眼光。

当我去东京见绫音，她也会想到我住宿的饭店来玩。

但是万一被拍到她进入饭店的瞬间，会造成相关人员的困扰。

即使去绫音居住的东京的公寓，也不知道会被谁看到。

因为不能闹出绯闻、造成事务所的困扰，因此我们对于见面的地点非常小心。我们在夜晚的水族馆、游乐园、播放小众电影的晚场电影院、星象馆……等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约会，绫音也一定会进行变装。

即便如此，我仍旧不感到拘束。只要能够和绫音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像这样跟她见面，有时我会怀疑这是不是梦，因为一切都太圆满了。

「春人，怎么了？」

「呃……没事，只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想要好好感受一下。」

我这么说，绫音便笑着看我。

我心想，眼前的幸福，有一天是否也会失去呢？

但是到了夏天、甚至秋天，我们的关系仍旧维持下去。

由于彼此都有工作，因此无法总是依照预定见面。碰到那样的情况也会产生冲突，不过每一次我们都能顺利和好。

我们在高中时期经历过许多事情，因此关系相当稳固。在暌违许久、总算重新在一起的此刻，甚至感觉这样的关系不可能被破坏。

我毫不隐藏地告诉她自己对她的爱意。这是高中时无法办到的。绫音也同样地对我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们以情侣的身分手牵手。

转眼间，我们就交往了一年。这一年当中，和绫音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将过去的辛苦与痛苦都一笔勾消了。

就这样，我在成年之后，首度有机会和绫音共度平安夜。　　

４

十几岁的时候，东京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地方，离自己居住的地方很遥远。

不过透过和绫音交往，我对这样的地方也逐渐习惯了。

我在饭店登记入住、放下行李后，前往和绫音约定的地点。

东京街头的耶诞节灯饰相当华丽，不只是作为装饰，还能让人感受到经过设计的美感。像这样的细节安排，大概就是所谓的都会风格吧？

「嗨！春人，你等很久了吗？」

当我望着缤纷的灯饰时，忽然有一名可疑人物对我搭讪。

这个人就是把长发绑成马尾、戴上帽子、口罩和墨镜变装的绫音。我对于已经习惯这副可疑打扮的自己感到好笑。

绫音随即跟我一起开始逛街观赏灯饰。东京有各式各样的灯饰景点，因此我们今天约好要一起逛这些景点。

我们也订了餐厅的包厢，准备好好享用耶诞节晚餐。

「好久没有像这样跟你一起看耶诞节灯饰了。」

「上次应该是高二的时候，感觉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

「当时也在站前参加演唱会，真的好开心。后来还跟你交换礼物。」

我和绫音有说有笑地聊着往事。我们之间的对话没有停止的时候，只要说一句话，就会源源不绝地引出更多的话。

当我们在逛灯饰景点时，周围总是人山人海。

我看到有父亲把小孩背上肩，让孩子从高处看灯饰，母亲则拿着手机替两人拍照。

面对这样的景象，我不禁感到羡慕。

如果和绫音继续交往，我们有一天也能够变成那样吗？

到了预定时间，我们前往餐厅。

我努力重金订的耶诞节限定大餐，受到绫音的好评。

饭后我们搭乘巴士，前往今天最重要的约会地点。在距离都心稍远的地方，有一座可以一览东京街景的摩天轮。

──不过哪一天，我们一定要去搭摩天轮。可以选在耶诞节期间。

这是我们在高中时的约定，而我打算在今日实现。

就如我所预期的，摩天轮前方聚集许多人。我们两人排队等候，在谈笑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轮到我们时，在工作人员引导之下，我和绫音两人坐上摩天轮。

坐在我对面的绫音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然后取下墨镜和口罩。

「太棒了，春人！这就是盼望好久的耶诞节摩天轮！」

「总算可以如愿以偿，真的是感触良深。」

「没错！太棒了！太棒了！」

「你可别兴奋到让车厢摇晃起来了。」

天真无邪地表达喜悦的她，看起来不像世人称颂的天才歌姬，反倒像是普通的女孩子。

过了一阵子，绫音来到我旁边，牵着我的手眺望外面的风景。

我过去也和绫音牵过好几次手，坐在一起的次数也多到数不清。

然而在如此狭窄的地方单独相处却是第一次，让我不禁紧张起来。

更何况只要眺望外面，就会看到整座东京都成了巨大的灯饰。

转向旁边，则看到绫音的一双眼睛真的（不是比喻）在闪闪发光。

「感觉真令人陶醉。」

「嗯。」

「要不要接吻？」

「不行，谁知道会不会被人看到。」

「讨厌！那你开些浪漫的玩笑吧。」

「什么样的玩笑？」

「比方说，『绫音，我面对你就会成为傻瓜』之类的？」

「这样很浪漫吗？」

「『跟你分开之后，我马上又会想要见到你』，这样呢？」

「……被你发现了。」

「因为我也一样啊！」

绫音牵着我的手握得更紧，我也握紧她的手。

我告诉她：「去餐厅之前，我看到有一家人在看耶诞节灯饰。」

绫音似乎也看到同样的景象，立刻说：

「就是把小孩背在肩膀上的那家人吧？」

「嗯。我当时觉得……很羡慕，希望我和你有一天也能像那样。」

「你在向我求婚吗？」

「不是，我是在开玩笑。」

我苦笑着回答，绫音便满意地抬起嘴角。

「这个玩笑不错，我命令你继续说。」

「命令我继续说？你是谁呀？」

时间变成摩天轮，缓慢地转动。我在绫音催促之下，继续说些令人害臊的耶诞节玩笑，绫音听了便发出愉快的笑声。

走出摩天轮之后，我和再度变装的绫音在附近散步。这一带也是灯饰景点，让人看得目不暇给，我们继续说着玩笑话。

「春人，小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谈这个话题，感觉好像一对傻情侣。」

「至少在平安夜，应该要来当傻情侣。如果是秋天出生的男孩，就叫秋人吧？秋人是读成ＡＫＩＴＯ对不对？」

「没错，不过等到他成长到青春期，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应该会觉得很讨厌吧？」

灯饰依旧很明亮，不知何时会熄灭，但夜已经越来越深了。

我们依依不舍，一直想继续聊下去。

不过在过了十二点之后，我下定决心，走向计程车招呼站，准备把绫音送回家。

由于时间已经很晚，再加上距离都心较远，因此这里没有人也没有车。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跟你见面。」

等待计程车的时候，绫音的话变少了。

「你在年底年初会很忙吧？」

「嗯……」

「不要摆出这么沮丧的脸啦！我们今天真的玩得很开心。」

当我们在聊天时，我看到计程车朝着这里驶来，就对她说：「看，车来了。」然而这时她却把头撞在我的肩膀上。

她低着头，脚步似乎有些不稳。

「绫音，怎么了？没问题吧？」

「也许……有问题。」

或许是因为逛到深夜，把她累坏了。那就更应该让她早点回家。我正这么想着，绫音却低着头继续说：

「……只要在床上稍微躺一下，应该马上就会好了。」

「我知道了。计程车已经来了，你要努力撑到自己家。」

「可是……我家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你住的饭店在这附近吧？」

话题到这里转向了，我感到困惑，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没错……」

我没有立刻理解绫音想说什么。

不过当我领悟到某件事，内心顿时紧张起来。

绫音抬起头凝视着我，说出不能乱开玩笑的话：

「至少在耶诞节前夕的今天……我想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５

我在做梦。这是很浅的梦，彷佛伸出手就能触及。

我又成为高中生，绫音在我身旁。

两人在文艺社的社办聊天──大概是在一起写歌吧。

绫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我在她的笑容中看到未来。

场景变了。成为大人的我们走在某个地方，那是街灯照亮的夜路。

绫音朝前方跨出去，转身对我说：

「谢谢。」

为什么？梦中的我觉得好像再也见不到她了。

明明没有这回事。我们之间的关系明明才刚刚开始。

她面带微笑，逐渐融化并消失。

我对她说再见，掉下眼泪。

在黑暗中醒来，我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我抬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是毫无特色的一间简朴的饭店客房。

对了，昨晚因为绫音央求，我们一起住进饭店里。

刚刚的梦境突然让我感到恐惧。

我想到绫音会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消失了。

但我不需要担心，绫音正在我旁边安详地呼吸。

我在感到安心的同时，忽然想碰触绫音，便摸摸她的头。

我们很小心地分别进入这间饭店。在那之后，两人之间发生的事都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我从来没有想过，像这样的幸福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我摸着绫音的头，似乎把她吵醒了，她张开眼睛。

「咦……这是梦吗？」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好笑，不禁回答：

「没错，这是梦。」

「这样啊，真遗憾。我还以为终于跟春人共度平安夜了。」

「你有什么话想在梦里说，或是想在梦里做的吗？」

「吻我吧。」

「呃，这个……」

「春人，你在梦里还是这么害羞。」

「我是为了不想破坏梦境，所以格外讲究真实性。」

「希望我们可以偶尔像这样在一起，我已经努力很久了。」

「的确，你真的很努力。」

我摸摸她的头发表达慰劳之意，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

「这不是梦嘛，我摸得到你。」

清晨天还没亮时，我们再次小心地分别走出饭店。

一大早的东京很安静，偶尔有汽车经过，但路上没有行人。

我原本想叫计程车到饭店门口，不过绫音说她想要跟我走一段路，因此我就顺从她的意思。我多少可以了解她想散步的心情。

虽然得到满足，却要再度承受离别的寂寞，因此两人都变得沉默。

耶诞节结束之后，新的一年很快又要来临，明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年。

接近计程车招呼站时，绫音对我说：「真的很谢谢你，答应我种种任性的要求。」

我挤出笑脸回应：「我才要谢谢你，在百忙当中抽空见我。」

这时她注视着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我问她。

「我们明明还在一起，可是我已经感到寂寞了。」

「过年之后再等一阵子，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嗯……的确，只能忍耐到那时候了。」

我们很幸运地看到一台正在等待的计程车。绫音上车之后，在车内对我挥手。

我也对她挥手，然后独自走回饭店。

走在路上，我觉得好像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足以畏惧了。

人生当中会有各种不同的时期。有坏事连连的时期，也有一直都有好事发生的时期。我的人生中虽然也发生过各种状况，不过现在却很满足。

虽然不能说一切都很完美，但是我过得还算顺利，也认为今后都会持续下去。

年底年初虽然无法和绫音见面，不过她也给我一个好消息。

到了春天，绫音就出道第六年了，可以稍微放缓工作步调。绫音在业界努力到今日，已经建立一定的地位，因此这也是她赢得的成果。

像绫音这样累积一定资历的歌手当中，也有人会暂时停止活动，而她似乎也在考虑这样的选项。

年初时，我也因为工作开始而忙碌，不过在月底之前，忙碌的步调总算放缓。

等到绫音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我们在一月底重逢。

绫音因为年底年初相当忙碌，身体状况似乎不太理想。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感冒了。」

我们约在东京那家常光顾的老旧咖啡厅。绫音很喜欢这间店的咖啡，每次造访就会点咖啡和巧克力。

「……大概是因为身体状况的关系，明明很期待，可是却一点都不觉得好喝。」

绫音沮丧地这么说。我开始担心绫音的身体状况，建议她今天先回家休息，但她却说「不要，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不肯听我劝说。

绫音又点了一杯饮料，然后在饮料端来之前离席去补妆。

我代替绫音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很好喝。绫音会觉得这杯咖啡难喝，也许真的是身体状况不太好吧？否则味觉不可能会突然改变。

我这么想着，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绫音回到座位之后，我紧张地问她：

「那个……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绫音惊讶地说「不可能吧」，不过还是把手放在肚子上。

有原因，才会有结果。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必须认真接受这个事实。我感到尴尬，但还是面对绫音。

我不知道绫音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她露出喜悦的微笑，对我说：「我下次去医院检查看看。」

两星期后，绫音在女性经纪人陪伴之下前往医院。

她预定在上午到妇产科检查，下午则进行详细的健康检查，确认身体状况有没有问题。

当天午休时间，我紧张地等候绫音的联络。

『上午的妇产科检查依照预定时间结束了！』

「结果如何？」

『我想直接见面告诉你，所以你安排一下时间吧。我好久没有回老家，也许可以由我去找你。』

光凭这段对话，我就知道结果了。

由于绫音必须提前规划行程，因此她当场决定下周末回到家乡，说可以利用连假待三天左右。　　

６

当天中午，绫音从邻镇较热闹的车站直接搭计程车到我家。

我从司机手中接过绫音的行李，带她进入屋内。

「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吧？」

「是啊，不知不觉就已经习惯了。那个……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吧？」

「嗯……谢谢你的关心。」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绫音笑得有些僵硬。

绫音说她想在佛坛替我的祖父母上香，我便陪她一起上香，接着我们在餐桌前一起用餐。虽然称不上豪华，不过我尽可能细心地准备了午餐。

绫音看到我亲手制作的料理很惊讶，不过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赞赏很好吃。

我替她准备热饮，然后两人继续坐在餐桌椅上，悠闲地享受饭后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我想要问她妇产科检查的结果。

「你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我这样问她，她便回避我的视线，低调地微笑。

「关于那件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低下头。

情况不太对劲。从她传给我的简讯看来，应该是怀孕了没错，可是她的反应……

「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可以等明天再说吗？」

绫音抬起头之后这样说，我只好点头。我想到，也许是在发现怀孕之后发生了某件事，而且是不太好的事。

关于怀孕的话题，未必会带来喜悦，有时也会遇到悲伤的情况。

「对了，春人，我差不多想要去放行李了。」

绫音对我这么说，我便带她到打扫过的客房。在她解开行李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帕、诗集、还有信。

我把绫音在高中时给我的东西摆在桌上。我原本想要趁这机会和她一起回顾这些东西，不过看气氛并不适合做这种事。

绫音似乎怀有很深刻的烦恼。

我在收拾桌上的这些东西之前，一一拿起来检视。

和绫音分开的三年半当中，我没有重新读过离别那一天她给我的信。然而我也无法把这封信丢掉，因此一直留在身边，现在则成了我的宝物。

「咦？等一下，那该不会是……我给你的信？」

当我正在浏览这些东西时，绫音不知何时来到我房间。

我因为太过突然而吓了一跳，悄悄地把手中的信放回桌上。

「呃，这个……对呀，怎么了吗？」

「我已经放好行李了，所以想要去叔叔那里打招呼……那些是我以前给你的东西吧？诗集和手帕也是，还有那封信。」

绫音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对我说：「那封信很丢脸，还给我吧。」不过我回说我想珍惜地保留它，绫音便不情愿地答应了。

在这样的对话当中，两人之间总算恢复了笑容。

我去年取得驾照，因此打算开车送绫音到正文先生那里。

我让绫音坐上热爱汽车的ＫＥＮ给我的一台古董车。

「让你开车载我，感觉好新鲜，而且这台车看起来好漂亮。」

「这是ＫＥＮ精挑细选收藏的车子，据说修理也很简单，可以开很久。」

我抓着老式的方向盘驾驶，前往玛莎义大利小馆。绫音事前联络了正文先生，因此他会在午餐营业时间结束后等我们过去。

我想到他们两人或许有些话想私下谈，因此在送绫音到达后就先回家。

傍晚时分，我得到联络，便去接绫音。

当我抵达餐厅时，正文先生和绫音刚好走出来。

不知为何，正文先生的表情似乎很凝重。

次日因为绫音提议，我们在中午过后便开车逛本地。

「对了，学校那间旧社办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们逛了许多地方之后，绫音这么说，于是我们开车到学校去看看。

由于今天是星期天，校园里没有很多学生。我们先到教职员室打招呼。

假日上班的职员很少，也没有认识的老师。我们向一名看似体育老师、穿着运动服的老师说明自己是本校校友，这位老师认出绫音，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听说过你是本校的毕业生，原来是真的，吓我一跳。」

我们向这位老师借了旧文艺社的社办钥匙。

很遗憾地，明年这栋旧社办大楼就预定要拆除。

我们站在怀念的社办门口，用钥匙开锁之后，我握住门把说：

「对了，我先去检查一下有没有老鼠，你在门外等一下。」

绫音听我这么说就笑了。

我检查完毕，到外面招呼绫音，她也走了进来。

绫音感触良深地环顾四周，我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进入室内。

这里在最后造访的那一天之后，就没有任何变化。

回想起来，和绫音在一起的日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里留下了许多我们之间的回忆。

我们在这里作曲，有时会吵架，有时彼此说笑……

「跟春人在一起的日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绫音似乎也在想同一件事，开口这么说。我点点头。

「是啊。长大之后，能够再度跟你来到这里……我觉得很高兴。毕业典礼之后，我们两人一起整理这里的时候，我以为跟你在一起的日子结束了。不过现在，我们却能够继续在一起，今后一定也……」

我正沉浸在感动中，绫音却有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对，不只是一瞬间，绫音确实显得很痛苦。

「绫音？」

我用询问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她便低下头。

「对不起……我昨天没有立刻告诉你很重要的事。」

绫音突然向我道歉，我不禁感到紧张。

绫音大概准备要说出自己怀孕的事。

「关于妇产科检查的结果……」

「嗯。」

「就像你说的，我怀孕了。」

绫音仍旧勉强挤出笑容，向我报告。

那么我也必须回以笑脸。

即使在这之后，会听到悲伤的消息。

「这样啊，嗯……遇到这种情况，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为了避免伤害绫音，尽可能慎重地选择字句。

这时绫音再度露出痛苦的微笑。

「陪我一起去检查的女经纪人也替我高兴，她说要去和公司谈怀孕的事，决定今后的各种计画，像是宣布暂时停止活动之类的，我当时真的很高兴。」

绫音用颤抖的声音努力说到这里。

但是她似乎已经达到极限，标致的脸孔因为悲痛而扭曲。

「可是，可是……下午开始进行详细的健康检查，结果……」

我面对绫音，身心都变得紧绷。

详细检查的结果，是否得知了悲伤的消息？

该不会是绫音的身体无法孕育肚子里的孩子？

我曾在职场听过这样的状况。

「我、我……」

即使没办法生孩子，也不需要为此感到痛苦。

我们在一起吧。我还是会继续待在你身边。如果你为了这件事伤心，那么我会一直陪在你身旁，冲淡你的痛苦。

我爱你，绫音，我打从心底爱你。

然而绫音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完全超出我的预期。

「我只剩下一年半的性命了，我得了这样的病。」

第一卷 第五章 不久之后，以爱之名

１

说明过与绫音重逢的经过之后，现在即将谈到与她的离别。

接下来的话题，不论是说的人或听的人，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你如果想继续听下去，就等演唱会之后再说吧。」

我如此提议，在我身旁一直倾听的「她」便点头。她似乎想打破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用开朗的语气对我说：

「这样也好，首先要让今天的演唱会成功才行。你要努力带领大家演奏喔！」

我虽然努力苦练过吉他，但这个要求对我来说太艰难了。

我苦笑着点头。距离演唱会的时间越来越接近。

我回到休息室进行准备，ＹＯＳＨＩ就来鼓励我。

「第一次大概会比较紧张，不过你尽量开心地演奏吧！音乐的轮廓会由我们来维持。」

他实在是太可靠了，让我感到高兴，我对他鞠躬说：「请多多指教。」

这时「她」似乎也想要得到鼓励，开始缠着ＹＯＳＨＩ说：

「ＹＯＳＨＩ，你不给我建议吗？」

「事到如今还问？没什么建议耶。」

「什么！」

「啊，我想到了，你不要太担心春人。」

其他乐团成员也纷纷加入对话，气氛变得相当热闹。

「总之，今天就是最后一场演唱会了。希望你们两人都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ＹＯＳＨＩ如此作结，我跟她便彼此对看一眼。

演唱会的时间终于来临。

我们拿着各自需要的东西，从休息室前往舞台。我们穿梭在观众席之间前进，听见轻微的欢呼声。到了舞台上，我站在她的右后方。

我把装置连结到吉他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接着检视音箱调节钮，确认没有问题。

接下来只要等待她的指示。

我注视着她纤瘦的背影，看到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接着她在背后比了手势──开始了。

我的脑中有一瞬间变得空白。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的歌声。平常我总是以观众的身分在前方听，但没想到从后面听，她的歌声仍旧这么震撼人心。

我的注意力虽然短暂地被拉走，但手指并没有停下来。反覆练习派上了用场。我拼命地跟上大家。

……绫音能想像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吗？

我紧紧依附在这个世界，至今仍拼命地活着。我接受绫音指导，并由ＫＥＮ加以训练，此刻在这里展露拙劣的吉他技巧。

第一首歌唱完之后，她开始介绍乐团成员。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环节，因此感到慌乱，不过还是在她介绍到我的时候拨了一下吉他回应。

继第一首歌之后，接下来继续演奏她创作的歌曲。

我变得稍微从容了些，俯瞰观众席，看到ＫＥＮ交叉双臂，以包容的微笑看着我们。我曾经在他面前大哭过，那彷佛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正文先生也从厨房走出来，感触良深地注视舞台。

环顾观众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也有从绫音在这里唱歌时就常来捧场的客人。今晚他们会容忍我拙劣的演奏吗？

演唱会持续进行，吉他、贝斯、鼓及钢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接着她开始歌唱。

直到现在，我们依旧留在这世上生活，这是绫音也想生活的世界。

「谢谢大家！」

当我回过神来，演唱会已经结束了，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观众席响起称得上喝采的掌声。

我努力调整呼吸，低头看挂在肩膀上的绫音的吉他。

我心中涌起一阵情绪，不禁拿起吉他凝视。

表面擦得像镜子般光滑的吉他上，映出某个人的脸。

那是在失去心爱的人之后继续活下去、变得比当时苍老的我的脸。

「辛苦了，爸爸。」

刚刚唱完歌的最爱的「她」──我的女儿──走过来对我说出慰劳的话。

演唱会结束之后，我们在餐厅和大家热闹地吃过晚餐，告别之后回到自己家。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

我坐在餐桌椅上稍作休息，女儿便替我准备热饮。

「可以继续告诉我接下来的故事吗？」

她边说边把咖啡递给我。我接过杯子，点点头。　　

２

当绫音告诉我，她剩下的生命不久了，我有好一阵子无法思考。

为了让处于这种状态的我也能够理解，绫音忍住泪水，慢慢地对我说明。

绫音的疾病和免疫系统有关，情况很严重。这种疾病因为没有明显的自觉症状，因此通常是在健康检查时偶然发现，或是在症状出现的末期发现。

绫音运气很好，在发展到末期之前发现，因此我原本以为应该可以治好。

不过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据说这是原因不明、也没有明确治疗方式的绝症之一。

即便在今日，世界上仍有许多人受到这个疾病折磨，人生遭到破坏。

就像现在，我们的人生也遭到破坏。

「都是我不好……」

我喃喃地说，绫音便担心地注视我。

「都是因为我劝你去当歌手，你一直很忙，一定是因为这样……」

「不是这样的。」

绫音明确地否定我的话。

「经纪人似乎也感觉自己有责任，特地在我面前询问医生。不过医生说，跟这个没关系……会得到的人不论如何就是会得到，所以即使我没有成为歌手，也有可能得到这个病。」

不论有没有当歌手都会罹病──也就是说，是命运吗？

面对这样的事实，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感处在什么状态。我不知道该如何整理心情并接受这件事。

我心中只想着……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绫音？应该没有必要是她才对啊。

譬如说，即使是我罹病也没关系。能不能让我代替她？拜托。

绫音受到许多人的喜爱，活在许多人的心中。

上帝那家伙，到底懂不懂这代表什么意义？

如果她离开，会有许多人为她惋叹、悲伤，感觉心中好像被挖空一般。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我原本想要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却不禁脱口而出。

我的身心都在颤抖，彷佛置身于寒冷冰冻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绫音仍努力地想要微笑。

别这样，不要用那种表情微笑。

你一定很悲伤。明明很悲伤，就不应该笑。

「幸好是我。」

绫音开口说话，声音在颤抖。

「如果是春人……我一定无法忍受。就算是叔叔、ＫＥＮ或是其他照顾我的人得病，我也会受到很深的创伤，但如果是自己，我就能忍受。」

我默默地凝视说这种话的绫音。

我过去从来没有提出过任性的要求。

不论是面对祖父母、老师或是上司，我总是表现出没有丝毫问题的态度。

对于命运，我应该也是顺从的。

「不要。」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我首度提出任性的要求。

「我不要这样，我不承认这种事。」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闹脾气，坚持主张：不要，我不要这样。明明已经是大人了，已经懂事了，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论如何抗拒都无法改变的，但我仍旧提出任性的要求。

绫音看着这样的我又笑了。她明明很悲伤，却在笑。

「春人，我能遇见你，真的很幸福。」

不要说得像过去式一样。

「因为遇到春人，我才能变成歌手。能够靠歌唱活下去，知道原来人生是非常棒的东西。」

那就不要把它变成过去式。

如果你感到幸福，那么今后这样的幸福还会继续下去。

我们今后会变得更幸福，人生会变得更美好。

重要的是未来。绫音，我们来谈谈未来吧！

如果不行，那么就来说些废话也好，你可以尽管对我提出任性的要求。

无论是作词、街头演唱、念书、去游乐园、牵手或是接吻。

我会实现你的任何要求。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高中时两人认识之前的绫音。

她被称作铁娘子，以紧绷的表情独自仰望天空。

当时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和她产生任何瓜葛。

我以为我们只是碰巧在有限的高中时期待在同一班，过了这段期间就再也不会碰面。

──水嶋，你在写诗吗？

然而你却对我说话。你和我一起写歌，并且在我面前展露各种表情。

我当时很高兴，很快乐。

我原本以为只能在诗中找到喜悦。我当时觉得这样也好──我能够在诗中看到其他人所不知道的光辉，这样就够了。

但在和你交流当中，我了解到，还有更光辉灿烂、更为美好的东西。

虽然绝对不会说出口，但我却感受到了。

在我身旁的你，绽放着那样的光芒。

「为什么、为什么？」

从我口中发出的呜咽声让我感到惊讶，当我真心哭泣时，喉咙便发出奇怪的声音。

面对心爱的人即将死亡的事实，我的身体已经顾不得姿态。

「我没办法相信。」

我擦拭着眼泪哭诉，绫音则悲伤地看着我。

我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绫音明明如此生动地活着。

她总是喜欢捉弄我，不停地变化表情，活动着、歌唱着、演奏着。

愉快地笑着……

如果死了，就连这些事都无法做到。

失去所有恢复的可能性，就是「死亡」这种现象。

我的心在颤抖，含着泪水的呜咽声也在颤抖。

我无法容许这种事。这种事不应该发生。我感到愤怒。几乎没有生过气的我，对上帝那家伙生气。但我无计可施，只能恳求。

求求您，我不会再抱持不切实际的期望。

即使跟绫音分隔两地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就好。

所以请别让这件事作数，我是打心底爱着她。

「你真的会死吗？」

这样的祈祷也无济于事。绫音在我询问之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答：

「嗯……对不起，这件事没有搞错……我会死。」　

＊＊＊

这并不是能用「命运」一词简单带过的问题，我俩之间的关系也是无法轻易放弃的。

然而现实就是，绫音罹患绝症，而且又怀孕了。

我不能单单处于悲伤，我必须在接受事实后，思考将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发展，或许看着绫音留下的东西会比较容易想像。

于是我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女儿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你母亲生前写下的东西。」

那是绫音亲笔写下的文字。

女儿拿起它，感触良深地开始阅读。不久之后她就问我：

「……这是指我吧？」

女儿指的地方，以条列式写了以下内容：

．生下我跟春人的孩子

这样的清单似乎称做Bucket List（死前愿望清单）。绫音像这样把自己死前想要实现的心愿写在纸上。我是在她死后才在遗物中发现这份清单，她在世时，我并不知道她写了这些心愿。

我推测她大概是在跟我谈过之后，回到东京的那段期间开始写的。

「没错，绫音写下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这个。」

我回答之后，女儿花了一段时间检视内容，然后泪眼汪汪地问我：

「你可以详细告诉我写在这里的清单内容吗？」

我答应她，然后和她一起看着清单，继续述说。

＊＊＊

在我得知绫音的病情之后，世界依旧一如往常地运转。

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性命已经剩下不到两年了。

我们回到家之后，尽可能装作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不过并不是很成功。吃饭时，我也几乎食不下咽。

「春人，你今天遇到这么多事，应该也累了吧？我们还是早点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好了。」

绫音体贴地对我这么说，我回到房间上了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思绪仍在到处徘徊，迟迟无法睡着。

然而，在我悲痛欲绝的当中，胎儿仍持续成长。

我们必须针对这件事讨论。

我忽然想到绫音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是个坚强的人，在我窝囊地哭出来时，她仍旧忍住泪水。

我想到她也许在睡觉，因此蹑手蹑脚地前往一楼的客房。

唉，我真的是大笨蛋──我心想。

房间里传来绫音啜泣的声音，我好像听到她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应该一开始就想到，罹患疾病的她本人，其实是内心最惶恐的。

我现在却把她独自留在黑暗中。

我鼓起勇气敲门，听到好像在擤鼻涕的声音。

『春人？』

「嗯，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我再次听到擤鼻涕的声音。

『可以，不过先等一下……啊，可以请你帮我倒一杯水吗？』

绫音似乎努力想切换自己的心情。我拿着装了水的杯子回来，她虽然眼睛红肿，但还是让我进入房间里。

「我现在的脸不能给人看到，所以还是别开灯吧。」

绫音打开窗帘，苍白的月光便照进房间里。

我们两人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我把杯子放在附近，杯中的水被染成深海的颜色。

独自一人时是那么不安，不过当绫音在我身旁，内心的不安就稍微冲淡了。

我体认到自己非常需要这个人。

然而我却即将要失去她。

我沉默不语，绫音便牵起我的手，而我也握住她的手。

在这当中，我思索着该如何谈起今后的事。

不过想到一半，我就放弃了。

人类是理性的动物，只要使用脑筋，就会开始计算。

所以我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我要说出自己内心的话。

「我永远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这就是我的心做出的决定。即使她生病，即使她会死，我仍会一直陪着她。然后……

听到我说的话，绫音的身体变得僵硬。

「很遗憾，这一点没办法实现，我们没办法永远在一起。」

「即使不能，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在一起，我和你，还有……」

我在说话的同时，偷偷瞥了一眼绫音的肚子。

绫音想怎么做？

虽然必须慎重地考虑，不过我觉得像这样去刺探，身为男人实在是太低级太恶劣了。

也因此，我决定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应该要跟医生好好讨论对身体的负担、还有病情进展等等，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生下来。」

绫音沉默了片刻。

「老实说，我在东京和了解病情的医生讨论过。听说因为没有案例，所以无法断定……不过医生说，生产是可能的，药物也不会对肚子里的孩子造成不良影响。」

在安静的房间里，我注视着绫音平静的眼睛。

接着绫音用颤抖的声音问我：

「不过如果生下这个孩子，不会造成你的负担吗？」

「为什么？」

「因为我……会死，就算能够生下孩子，也会留下孩子死掉。」

「你不需要去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是指我死掉之后的事吗？」

我感觉到内心受到沉重地刺击。我忍住虚幻的疼痛，老实回答：

「没错，你只需要思考现在的自己想怎么做。」

这时绫音毫不犹豫地断然说：

「我想生下来。」

「那我们结婚吧。」

「不会对孩子造成困扰吗？」

「也许会吧。」

我毫不掩饰地这么说，绫音便沉默不语。

「不过就因为这样，才有我在。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我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继续说：

「也许因为你不在，孩子有时会感到迷惘，也可能会感到悲伤，不过因为我自己也是从小失去双亲，所以能稍微理解孩子的心情，也能够贴近孩子的立场。」

我也不是从小学或国中时，就像现在的自己这样。

我曾经因为种种原因而受伤，也曾经放弃希望。我也曾自暴自弃地觉得，没有任何人了解我，把无法说出来的呐喊寄托在诗中。

但其实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够看穿这样的自己。

我希望有人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拨乱我的头发，摸我的头，对我说「你那些渺小的烦恼其实是很常见的」。

「因为我自己也有相似的经历，所以或许我能够了解孩子，听孩子任性的要求，并且一起克服烦恼──不，我一定办得到。我会好好疼爱绫音和我的孩子。即使没有母亲，我也会把这个孩子养育成体贴率直的孩子，能感谢生了病仍把自己生下来的母亲，并且以母亲为荣。」

我以坚定的语气说完之后，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并且滑落下来。

「所以你只要在意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好了。」

泪水持续从绫音眼中涌出来，但她还是努力回应我：

「我……想生下你跟我的孩子。生下来之后，我要一再告诉孩子，谢谢你出生。我要把自己想听到的话……全部都对孩子说。」　　

＊＊＊

就这样，我们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我和绫音两人在各自的人生当中，都曾遇到种种问题。

不过今后，对两人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生下这个新生命。

在这之前，绫音必须先为自己的歌手事业做一个了结。

这也是她所追求的。在她留下的愿望清单当中，列出了以下的心愿：

．举办告别演唱会，向歌迷道谢

．完成那首歌，在演唱会中发表　　

＊＊＊

在我们决定生下孩子的三星期后，歌手绫音宣布要退出乐坛。她也公布了告别的理由：她罹患绝症，只剩下一年半的性命。

各家媒体都报导这则新闻，引起很大的骚动。

她的粉丝都感到不知所措，他们深受打击，知道这是事实之后，又陷入极大的悲伤。

照理来说，在宣布病情的同时，也可以直接结束歌手的活动。

她的粉丝虽然会感到遗憾，但也一定能够谅解。

「不过，因为粉丝的支持，我才能一直唱到现在……所以在离开之前，我想向他们道谢。我也想要完成那首歌，最后在舞台上发表。」

「那首歌」是指绫音自己作词的〈春天的人〉这首歌。

在宣布引退之前，绫音隶属的唱片公司就在准备告别演唱会。这并不是绫音单方面的任性之举，而是唱片公司也希望举办的。

关于绫音想要完成那首歌的意愿，唱片公司也表示同意。

不过在完成的过程中，不是委托长年合作的作词家，而是由我来负责作词。这一点是基于绫音的要求，她希望能够像以前那样一起写歌。

那首歌原本是绫音为了呼唤我而做的。照现在的歌词，针对个人的讯息太过强烈，因此我们讨论之后，决定先从这一点修起。

这时我忽然想到奇妙的缘分。

绫音第一首歌是由我来作词，而现在我正要为她最后一首歌作词。

「没想到还能像这样，跟春人一起写歌。」

决定生下孩子之后，绫音就再也没有回头。

随着引退，要做的事有很多。绫音回到东京，直到演唱会结束前，都会待在那里，而我则继续留在家乡。不过我们的心仍旧联系在一起，透过手机，我们面对面一起写歌。

这是我和绫音集大成的歌，必须让它成为最高杰作才行。

经过一再的修改，我们总算完成了理想的歌。要呈给看过无数作品的唱片公司人士时，老实说我很紧张。不过，绫音和唱片公司的人都很喜欢这首歌。

「过去我用各种不同的歌词唱过，不过还是春人的歌词最棒，感觉这才是我真正要唱的歌，我好期待唱这首歌的那一天。」

当时绫音还很有精神。

虽然为了准备演唱会而忙碌，但只要见到面，她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时还完全看不到死亡的阴影。

另一方面，绫音宣布引退与病情引起的骚动迟迟没有平息。我周围的人也受到影响，比我资浅的女职员当中甚至有人因为太震惊而请假。上司虽然把这件事当笑话，不过在日本各地大概都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吧？

为了粉丝，必须要让最后的告别演唱会成功。

绫音虽然有时因为害喜而不太舒服，但仍顺利迎接告别演唱会的日子。

她原本想举办巡回演唱会，向全国歌迷致意，但考虑到怀孕初期的状况和病情，最终决定只在东京举办一天。

届时绫音会发表告别的歌曲，并且报告怀孕的消息，向粉丝道别。

我在相关人员座位区观看演唱会，正文先生也放下餐厅的工作，跟我一起观赏。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亲身体验这么多人齐聚一堂的场面。

可以容纳将近五万人的大巨蛋都坐满了。

当演唱会开始，绫音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出场，唱了第一首歌。

伴奏成员有ＫＥＮ和ＹＯＳＨＩ的身影。他们原本属于技巧派，此刻却异常地让乐器发出嘶吼般的声音，并以一般人大概会手指抽筋的速度弹奏。

我和绫音也把两人的共同决定告诉他们和家乡的其他人。他们身为成熟的大人，冷静地听我们说完，告诉我们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找他们商量。

只有ＫＥＮ一直处于茫然的状态，让我印象深刻。

第二首歌开始之前，绫音向全场观众宣布自己生病的事。

这是绫音首度亲口说明自己的病情。

粉丝纷纷高喊鼓励她的话，这时，会场内已经有人在喊「谢谢」了。

接着唱起第二首歌。这场演唱会彷佛回顾她的歌手生涯般，依序表演她的畅销歌曲。

我环顾会场，看到有好几名粉丝呆呆伫立在原地流泪。

绫音活在许多人的心中，这就是她活过的证明。

演唱会持续进行，绫音在串场谈话中不时逗笑观众，也会谈起过去的事而哽咽。

就这样，绫音即将完成超过一小时的演唱会。

演唱会的结尾要唱那首歌，快乐的时间总是转眼就过去了。

「接下来终于要唱最后一首歌了。这首歌原本只会在现场演唱会中唱，现在也是我要表演的最后一首歌。我终于见到春天了，所以这首歌的标题和歌词也经过更动。接下来请听这首，〈春天的歌〉。」

ＫＥＮ演奏出纤细的前奏旋律。为了让粉丝能够回忆绫音的过去，前奏应唱片公司要求改得较长。

现场的大萤幕从各种角度映出绫音的脸。

最后的歌开始了。

这是透过季节唱出绫音人生的歌。具有阅读障碍的她努力挣扎，找到自己生存的道路，绽放花朵并成长茁壮。

然而疾病宛若不祥的北风般吹来，让人预感到死亡的冬天来临。

在这样的生活中，仍旧存在着宛若春天的希望。

春天总有一天会来临。

被病魔侵袭的绫音最后演唱的歌，就是这样的希望之歌。希望也代表孩子，这也是期待今后要诞生的孩子的歌。

绫音没有闭上眼睛，唱出我们一起讨论并创作的这首歌。她环顾会场，注视着每一位粉丝，彷佛是要牢牢记在心中一般。

绫音留下的希望之歌，回荡在会场。

演场会事先约定没有安可曲。当此刻的美妙歌声结束，绫音就要正式引退了。

大家心里一定都在想，希望她能永远唱下去，希望能够一直看着她的身影。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因为她的身体、她的生命，即将在一年半之后枯萎。

粉丝原本狂热的声音，随着歌曲结束的预感而减弱。

歌曲唱完，掌声响起，接着是静寂。

绫音有些气喘吁吁地对粉丝说话。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长久以来一直听我唱歌。」

接着她谈到自己现在的心境、自己的生平，以及与最爱的人重逢的事。

她也宣布她怀孕了，希望能够在死前生下孩子。

「我现在……非常期待明天，我期待着也许能够见到孩子的明天。」

绫音努力微笑，说出对明天的希望。

「在此同时，我也感到有些害怕。我害怕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变得更接近的明天。」

这也是她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两年后的世界里，我已经不存在了。不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超过两年。即便如此，只要我还活着，就希望能够继续保持笑容。我会回想起和大家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并且祈祷大家的明天都会比今天更好。」

最后她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长久以来一直听我的歌。」

就这样，绫音结束了自己身为歌手的角色。

在她鞠躬的同时，震耳欲聋的掌声响彻整座大巨蛋。

所有粉丝都纷纷喊出各自内心的话。

会场到处都有应该是粉丝自制的特大横幅标语。

谢谢你，绫音。

横幅上都写着像这样的感谢文字。

上面的字体很大，一定能够让她看见。绫音看到了，用手捂住嘴巴。

在众多的感谢当中，绫音结束了这天的活动。　　

３

．直到最后一天，都要和春人在一起

．我想要举办婚礼

绫音回到家乡之后，我们就开始一起生活。

我们登记结婚，并基于绫音的希望，举办小型的婚礼。

虽然出席的宾客不多，不过这是一场洋溢着幸福的婚礼。在乡下举办婚礼，有乡下特有的优点。小丘上有一间可以眺望大海的礼拜堂，在那里，我和穿着纯白新娘礼服的绫音互换戒指。ＫＥＮ、ＹＯＳＨＩ、乐团成员及正文先生还有餐厅的常客都前来祝福我们。

稍早之前，我就辞去了镇公所的工作。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留恋，但是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要陪伴在绫音身边。

我们一起去选择家具，改装祖父母留下的房屋的一部分，开始共同生活。

我们随着朝阳升起而起床，打招呼之后悠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没有任何东西逼迫我们做任何事。我们就这样过着平静的生活。

绫音请东京的专门医生写了介绍信，完成转入地方医院的手续。病情虽然似乎仍旧缓慢地进展，但并没有出现症状，因此绫音过得很平稳。

「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跟春人过着这么悠闲的日子。」

「你之前一直都没办法休息，所以至少现在就放慢步调吧。」

我和绫音尝试去做各种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事都是她写在清单中的内容。

她说想去钓鱼，我们就一起去钓鱼；她说想去泡温泉，我就开车载她到隔壁县去。

绫音一直面带笑容，甚至让我觉得也许疾病根本不存在。

至少当时在两人之间，并没有绝症这样的障碍物。

不过那是在绫音的病情还没加重、肚子也还没有变大的时候。

在孕期进入第六个月、肚子开始变得明显的时候，绫音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这段期间是胎儿急速成长的时期，因此对绫音的母体造成负担。

由于绫音罹患疾病，不确定会因为什么样的导火线使得母子陷入危险状态，因此决定要住院检查。

我对如此急遽的变化感到惶恐。不久之前，绫音还显得那么健康，甚至说想再跟以前的乐团成员上台演唱。

「春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绫音歉疚地向我道歉。

「我不会在意那种事，你一定很快又会好起来的。」

「嗯。我还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你一定要陪我喔！」

我依照她的要求，陪她做她想做的事。即使在住院期间，也有一些事是可以做的。

绫音把这些也用文字记录下来。

．教春人弹吉他

我顺从她想要教我吉他的愿望，在医院屋顶向她学习。

绫音称赞我很有天分，并且把她从以前就在使用的电木吉他送给我。我回家后也继续一个人练习。

绫音说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在我的伴奏中唱歌。

我打算为她做任何事。当持续当职业乐手的ＫＥＮ返乡时，我会拜托他在晚上替我特训。

「你打算为自己心爱的人弹吉他吗？」

休息时，他突然对我说这种话。客观来看，这么说或许也没错。

「春人，你也称得上是摇滚乐手了。」

我不禁苦笑。接着我以轻松的语气随口问：

「ＫＥＮ，你也曾经为心爱的人弹吉他吗？」

这个问题让我毫无预期地知悉ＫＥＮ的秘密。

「也许吧。不过自从我太太和孩子过世之后，我就失去了目标。」

「什么？你结过婚？还有小孩……」

我知道贝斯手ＹＯＳＨＩ有家庭，不过我一直以为ＫＥＮ是对结婚、家庭没兴趣的人，完全不知道他的太太和孩子过世了。

「是因为生产时的意外。我在抱到自己孩子之前，就失去了那两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抱歉，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喂，继续练习！」

ＫＥＮ粗鲁地说完，又开始热心地教我弹吉他。

在这当中，他突然低声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我只能做这种事，不过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吧。就算没有也要跟我说，反正我一定会帮忙的。」

多亏ＫＥＮ的帮忙，让我也逐渐能够像样地弹吉他。

绫音为我的进步感到惊讶，同时也显得很高兴。

绫音就这样逐一实现清单的内容。

不过很遗憾地，其中也有几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和春人一起去芬兰

那里是绫音很喜欢的、戴绿色尖帽子的角色诞生之地。

即便在当时，如果是搭直飞班机，只要大约半天就可以到了，不过绫音住院之后，迟迟无法出院。

「我好想赶快出院，回到春人家悠闲地生活。」

或许是因为在医院太无聊，绫音常常这样抱怨。

不过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慢慢地，有许多变化开始出现。

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变化。

而绫音有时会在聊天聊得很开心的时候，突然显出痛苦的表情。

她会努力装出笑容说「没事」。

但这种情况的频率增加了。

不久之后，主治医生只对我一人说明情况。

状态如果没有稳定而持续恶化，就必须考虑转到专门医院，导入大规模的装置。

装置、导入──听到如此严肃的单字，让我感到害怕。

不断变化的日常生活，搅乱了我对现实的感受。

原本那么健康的绫音，在我眼前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痛苦折磨。

「不要紧吗？要不要叫护士？」

我从圆椅站起来问她，她便摇摇头。

「不要紧……不过你可以牵我的手吗？这样可以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顺从她的要求伸出手，绫音便露出笑容握住。她深呼吸好几次，似乎稳定下来了。

「对不起，让你吓一跳。」

「你太在意了，你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听到我的回答，绫音露出脆弱的微笑。她望着两人牵起的手说：

「春人……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那一天吗？」

「第一次？应该是高三去鬼屋的时候吧？」

「答错了！是第一次在街头演唱、被警察追的那次。」

「的确发生过那种事，不过我当时是抓住你的手腕吧？」

虽然有些尴尬，不过我们会笑着聊起往事。

不久后，或许是累了，她开始昏昏欲睡。但仍然没有放开我的手，不知何时睡着了。

我默默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绫音。

疾病依旧存在于她的体内，接下来或许会面临更危险的时刻。

我忽然想像发生万一的情况。

如果我们决定生下孩子的选择是错误的，怎么办呢？

这里有三个生命，但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个呢？

很难说今后绫音的状况不会突然产生剧烈变化。

也许她会被送进集中治疗室，受到隔离。

有可能在那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我有办法在那样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吗？

我陷入黑暗的思考当中，转眼间时间就过去了，窗外的景色染成一片鲜红。

绫音醒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注视着我。

「春人，你不要紧吗？」

「绫音，你醒了。」

「你看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因为我很幸福。」

说完以后，为了不让她看到我的脸，我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即使这么做，实际上也听不到胎儿的心跳，不过我还是继续把耳朵贴在肚子上。

一定要活着──我强烈地祈祷。

绫音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永远幸福，活得长久。

我愿意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所以拜托，请你们活着。

当我强烈祈祷时，绫音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她缓缓地摸着我的头：「对不起。」

我的身体变得僵硬。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绫音真的会死。

即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她，试图要安慰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我。我恢复原本的姿势，注视着绫音。

泪水自然地涌出，不过我决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哭泣。

就算说再多次不会寂寞，仍旧会再度变得寂寞。

这就是我对于人生的实际感受，今后我大概也会变得寂寞、痛苦。

但是在这次之后，我就不能再哭了。

如果我哭了，真正想哭的她就不能哭了。

她必须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我们一定要幸福。」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完，轻轻擦拭最后的泪水。　　

４

．和春人一起去看星空

或许是因为身体逐渐习惯怀孕的状态，绫音虽然仍无法出院，却得到一次外出许可。

绫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希望能做些浪漫的事。

我们住的小镇有山地，也有可以看到美丽星空的景点。

于是我和绫音实际去观赏在东京星象馆看过的星星。

那段时期虽然持续在下雨，不过因为听说周末会放晴，于是我们便事先申请外出。

绫音一直说，她希望有一天能在我的伴奏中唱歌。

我心想周末应该是最适合的时候，因此努力练习弹吉他。

虽然有时会因为种种不安涌上心头而停下来，不过在外出日之前，我已经能够弹完一整首乐曲。

我对自己感到颇为骄傲。当天晚上，我开车和绫音两人一起外出。

「好棒，原来这里可以看到这么漂亮的星空。」

连日来的雨洗净了天空，只见一望无际的美丽星空无限延伸。

「其实我也带了电木吉他。我学会弹那首歌了，你要不要唱唱看？」

我说的那首歌，就是绫音的引退歌曲。绫音对这提议很惊讶，不过还是答应了。

在宛若洒满银色沙子的星空之下，我弹着吉他，绫音唱着歌。

……病情应该还没有进展到很严重的程度。

但是绫音的体力却明显地被削弱了。

她原本饱满的声音变得虚弱。

她本人应该最清楚，自己无法随心所欲地唱歌。

过去我曾看过无数次绫音唱歌的模样，但我从未看过她在唱完之后，显得如此寂寞。

「春人，你进步好多。」

然而绫音还是看着我，努力微笑。

「我又实现了一个愿望。」

她这么说之后，像之前一样，明明感觉很悲伤却笑了。

我回以僵硬的笑容，绫音又把视线移到夜空，对我说：

「春人，你可以从背后抱住我吗？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我顺从绫音的要求，从同样的角度和她一起看星星。

我接触到绫音的身体，感受到她的心跳，她还活着。

心脏持续跳动，生命就在那里，在绫音体内。

在这么近的地方，我感受到绫音宛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但实际上却不是。

我只是我自己，而她只是她。

这一点让我感到无比悲伤。

．尽量不要造成春人的困扰

绫音的状态有时好转，有时又恶化。

医生和护士都付出心力，没有让她转到专门医院，设法度过了艰难的时期。

不过当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心理状况却出现了问题。

绫音会突然在病房里掉眼泪。

「绫音，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只是感到莫名不安……我应该可以生下孩子吧？不要紧吧？我没有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

「医生不是也说过了吗？孩子很顺利地在成长，不要紧的。」

「可是……我总是感到不安。」

绫音说完低下头，再度掉下眼泪。

我不忍看到这样的景象，凑向绫音轻轻握住她的手。

绫音哭着说出过去她无法说出口的心愿：

「春人，我想要和这孩子一起活下去。」

「嗯。」

「我有好多事想要做，孩子生下来之后，我要常常抱她，拍很多照片；当她会走路之后，我想要三个人一起到公园散步；我也想一起去游乐园、去动物园；我想要看着你和孩子一起睡午觉，感受到无比的幸福。」

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来，浸湿她的脸颊。

「我想要三个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守护着孩子的成长，我想给她很多的爱，我想要三个人在一起。」

我紧紧抱住绫音。

「我们三个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我会死掉。」

「你不会死，你不是还活着吗？」

「可是我会死掉。我现在很害怕……那一天来临，春人，我好怕，不要让我变成一个人。让我永远跟你在一起。拜托，我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害怕──仔细想想，绫音或许一直把这样的情感隐藏在心中，没有对我说出来。此刻她总算毫无掩饰地说出内心话，让我感到高兴。

「我也很害怕，我害怕你离开的那一天来临，不过我和你现在不是都还活着吗？」

说到这里，我注视着双颊被泪水沾湿的绫音的眼睛。

「直到我们死亡的那一天，我和你都好好地活着吧！孩子生下来之后，你不是有很多事想要做吗？只要再等一阵子，加油。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可以像刚刚那样对我倾诉，我是你的丈夫，我爱你，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

疾病、不安与悲伤──绫音面临的挑战太多了。

要独自扛起这些问题，未免太沉重了。我希望能稍微分担她的包袱。

到头来，人类或许无论到哪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但我们是共同生活的夫妻。我们可以跳出自己的框框，两人一起分担问题。

这一定就是结婚生活的意义。

绫音说她不想造成我的困扰，但我一再劝她吐露内心的不安或在意的事。

我感觉到透过这样的过程，我们总算能够成为真正的夫妻。

．替孩子取名字

抱病生下孩子的沉重压力，不是外人能够轻易想像的。

不过借由逐步说出内心的不安，绫音的心理状态又恢复了稳定。

虽然似乎是晚了一些，不过从某个阶段开始，绫音也感受到胎儿在肚子里活动。

绫音总算度过心理状况不稳定的阶段，逐渐恢复精神。

「我不想死。」

有一次，她很明确地对我这么说，让我感到惊讶。

「嗯，你会活下去。」

我笑着回应她，她便开心地笑了。

当肚子里的孩子明显地开始活动，绫音便每天对孩子打招呼，或是对她说话。

「希望她早点生下来，我好想见到自己的女儿。」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差不多也该替她取名字了。」

到了这个时期，胎儿的性别也大概确定了。

为了积极面对未来，我们谈了几次要替孩子取什么名字，并列出了几个候选名单。

不过这一天，绫音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在纸上写下不在这些名单当中的名字。

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代表希望。

「怎么样？这个名字很棒吧？因为预产期在秋天，所以原本没有列在候选当中。」

「嗯……真不知道为什么先前都没有想到，不过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适合了。」

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女儿的名字非此莫属，我又说：

「虽然可能很普通，不过这是个好名字。这是代表我们希望的名字。」

绫音露出开心的笑容，对我说：

「因为女儿就是我的希望。」

「你不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这么好的名字。」

「对呀。不过我觉得，不是我们给予她生命，而是我们拜托这孩子接受这个生命。」

不是给予，而是拜托孩子接受。

这或许是身为母亲才说得出来的话。

检查的时间到了，我便走出房间。我在门外看到ＫＥＮ靠在病房的墙壁。他低着头，显露出痛苦的模样。

「……为什么不是像我这种老不死的走，而是她要先走？」

我想说些回应的话，但ＫＥＮ只说「我会再来」，然后就走了。　　

＊＊＊

为什么不是我们，而是她？直到现在，我也找不到这个答案。

我有时会想到，如果人生没有意义，那么活着与死亡也都没有意义。

这就等于是人类迳自寄居在这个地球上，发展出高度智力并产生语言，然后喊些恋爱、有意义、无意义这些口号。

由于绫音的死带来的莫大悲伤，我差点陷入像这样虚无的漩涡当中。

不过每一次，我都会一再想起绫音所说的话。

──我觉得，不是我们给予她生命，而是我们拜托这孩子接受这个生命。

光是这样，很奇妙地，我似乎就能肯定这段人生。

而现在，被接受的生命成长了，和我一起看着绫音留下的东西，让我感到莫名的喜悦。

死前愿望清单还没有结束。

绫音想必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项目，出现在我们眼前。

．告诉孩子，谢谢你生下来

我转向女儿，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清单，似乎预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内容。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再度开口。　　

＊＊＊　　

５

绫音克服身体出现的种种苦痛，迎接预产日。

比预定的日期提前三天在中午时破水，到了傍晚，绫音正式开始阵痛。

她换了衣服，在待产室量体温和血压时，我走到房间外面。

这时，先前联络的ＫＥＮ和正文先生都赶来了。

「帮我把这个交给绫音。」

我看到ＫＥＮ递给我的东西，感到很惊讶。

这是祈祷安产的御守。

「以前我总觉得不好意思向神明祈祷，或是随身携带御守，不过这次我不想后悔，希望你们能够连同我们的份得到幸福。」

他似乎是去了外县著名的神社，特地买了这个御守回来。

回忆起过去的往事一定让他感到很痛苦，他却还是……

想到他替我们做到这个地步，我不禁热泪盈眶。

「别这样，我都已经决定不要再哭了。」

我边说边接受御守，ＫＥＮ笑着看我收下。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成为爸爸了。」

正文先生这么说，我便点头，并向两人道谢之后回到待产室。

绫音的阵痛虽然不算轻微，不过生产时间却很短。绫音希望我能够见证生产，因此我陪伴她前往分娩室，一起握着御守，在一旁鼓励她。

「两位的女儿快要生出来了。」

助产师这么说，接着……婴儿诞生的哭声回荡在室内。

原本从绫音身体接收氧气的孩子张开双肺，自己呼吸。

这是告知我们的女儿诞生的，生命的呐喊。

在医生和助产师进行处理的期间，我因为太感动而头晕目眩。

在到达这个瞬间之前，真的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孩子安全诞生，母女两人都健康。

我想对这一切表达感谢。

然而，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感动当中。

以仅存的冷静想到这一点，我转头去看绫音。

绫音……闭着双眼，身体没有动弹。

我的脑袋有一瞬间变得空白。

「绫音？绫音！」

这时绫音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然后像喘气一般大口地呼吸。

她张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我……生了吗？顺利生下来了吗？」

「没错，你生下了新生命，你做到了！这是我们的女儿。」

「真的？你是说真的？」

「你听见了吧？她在自己呼吸。」

不久之后，助产师将处理好的婴儿带进来。

「谁要先抱孩子？」

被问到时，我毫不犹豫地表示让绫音先抱她。

刚出生的孩子被送到躺在床上的绫音胸前。

成为母亲的绫音伸手抱住女儿。

这时我看到绫音的眼睛被水覆盖，泪珠不断膨胀后涌出，形成一道泪水滑过脸颊。

看到她这样，我感到心如刀割，无法顺利呼吸。

但是我身为绫音的丈夫，必须要催促她。

我必须让她说出只有现在才能说的一句话。

「绫音，你不是有话要告诉这孩子吗？快对她说吧。」

绫音理解到我的用意，说了声「嗯」，脸孔皱了起来。

她发出呜咽的声音，不断抽泣。

不过她还是说出来了，她朝着自己的孩子说：

「……真的、很谢谢你、生出来……真的、真的……谢谢你。」

接着绫音和刚诞生的新生命一起嚎啕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夫妻和孩子三个人一起生活。

绫音在生完孩子、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之后，总算回到离开许久的家里。

接下来就是我们亲子的时间。

三人一起做了许多的事情，为了在明天死去也不会留下遗憾，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绫音总是笑口常开，孩子似乎也很开心。

「你看这张照片。」

生完孩子之后过了半年，我们在家里的客厅时，绫音拿照片给我看。

绫音在出院后，买了一台容易使用的相机，拍下各种场景并列印出来。

她拿给我看的照片里，拍的是女儿和我。这是三个月大的时候拍的。女儿伸出小手，而我则用食指迎接她的手掌。

「这张拍得真好。」

「是啊，我还拍了很多。啊，这张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照片。」

我们一起浏览这半年来绫音拍的照片。

画面中心总是会有我们的孩子。

照片里有时也会出现ＫＥＮ、ＹＯＳＨＩ以及本地的乐团成员。另外还有正文先生。其中有一张，是ＫＥＮ抱着我们的孩子大哭的照片。

另外还有一家三人合照的照片。

在这些照片中没有任何死亡的阴影，都是很普通的家庭照片，想必随处可见。

「我们三人真的去了好多地方。」

我感触良深地说，绫音立刻回应：

「还不够多。」

「什么？」

「我们今后还要去更多地方，三个人一起尝试各式各样的事。」

绫音的笑容太灿烂，让我几乎要哭出来。

宣告剩下一年半的生命期限逐渐逼近。

绫音的病情并没有停止进展，此刻也侵蚀着她的身体。目前只是借由服药勉强维系生命，她也必须经常去医院就诊。

她大概每一天都痛苦到极点──即便如此，她仍旧保持笑容。

「等到这孩子一岁的时候，我们还要去海边。听说到那个阶段应该就没有问题。我想让她感受海浪。」

还有半年的时间……绫音的性命能够撑到那时候吗？

我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努力挥去这个念头，装出笑脸回应：

「嗯，好啊，我们一起去看海吧！三个人一起到那怀念的海边。」

在那之后，我们三人也试图要过着和以往一样的生活。

暗地里却掉过无数次的眼泪。

绫音的病情逐渐加重，后来又无法继续待在家里。

她反覆住院与出院，每一次的过程都削弱了她的生命。

生产后过了一年。

我们全家一起来到附近的海边。

孩子很顺利地成长，现在已经能独自走路了，她在海滩上愉快地和绫音嬉戏。

绫音此时仍旧还活着，关爱并照顾着我们的孩子。

我从远处眺望在海边嬉戏的两人。

绫音发觉到我在看她们，朝着我挥手，女儿也同样地挥手。

我也朝她们用力挥手。那孩子看了也模仿我，再度使劲地挥手。

看到这样的景象，绫音也笑了。

这是绫音身体状况暂时好转时，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最后的健康姿态。

她说她很幸福。十天后，水嶋绫音离开了人世。

自此之后，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第一卷 终章 你留下的歌

我把自己和绫音之间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女儿。

说完的时候，时钟的针已指着将近半夜十二点。

我和绫音的女儿，每天都过着快乐的生活，几天前刚从高中毕业。

她有时会说些任性的话惹我生气，有时也会跟我吵架。

不过我们两人会分享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我爱她。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人都爱着她。

因为单亲的身分，或许也造成了她的困扰。

女儿刚过一岁时，她的母亲绫音就离开我们，前往遥远的世界。

现在的她，大概没什么和母亲实际接触的记忆吧？

直到小学毕业，女儿每年生日都会收到来自绫音的影片讯息。这是在绫音生前，由大家合力完成的。我虽然觉得可以一直持续到女儿成年为止，不过绫音不想造成女儿的负担，因此只做到小学毕业的阶段。

小时候，绫音对女儿来说，是每年生日透过萤幕见面的母亲，也是在萤幕中打扮得漂漂亮亮唱歌的特别人物。

正文先生保存了绫音曾演出过的节目和演唱会影片。ＫＥＮ和乐团成员每次到我家，就会和女儿一起观赏那些影片。

女儿在升上幼儿园大班时，开始对没有母亲一事感到寂寞。

我重新回到镇公所上班。当我下班去接她时，她有时会盯着和母亲一起回家的朋友。当我牵起她的手，她就会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升上小学时，或许就朦胧理解到，自己永远无法见到每次生日都会寄影片来的母亲。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爱你。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一再以言语和行动告诉她。

她有时也会反抗。她会说些任性的话，或者无理取闹，让我伤透脑筋。

我尽可能努力用爱来包容她的寂寞与孤独。

就这样，女儿逐渐接受绫音不在的事实。

如果能够如愿，绫音当然也希望能一起看着孩子成长。

但很遗憾地，这样的心愿无法实现。

不过我仍记得我们是如何珍惜女儿、疼爱女儿。

虽然罹患绝症，但绫音比任何人都更想见到你、比任何人更爱你──

当女儿理解到这一点，我觉得我们总算成为真正的父女。

女儿升上小学三年级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有一天忽然说她想要相框。

她自己找来绫音的相片，放在相框里。

她大概是在卡通或电视剧里看到这样的场景吧？

不过正是这样的习惯造就一个人。

女儿会每天主动对相框里的母亲打招呼。

不知不觉中，她就和绫音在一起生活。

「谢谢你告诉我妈妈的事。」

女儿眼中虽然闪烁着泪光，不过表情显得很清爽。

「这样一来……即使离开家乡到东京，我一定也能努力。」

女儿在下个月的四月，即将出道成为歌手。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她说她想要跟母亲走一样的路，借此感受母亲的存在。

女儿具有音乐天分。从小学的时候，ＫＥＮ就教导她弹吉他；上了国中，她和本地的乐团成员一起组乐团，开始在玛莎义大利小馆唱歌。

高三夏天，她隐藏自己是绫音女儿的身分，参加母亲曾隶属的唱片公司征选，顺利过关。不过长相酷似母亲的她立刻被识破身分，因此即将以绫音女儿的名义隆重出道。

「现在才问也许太晚了，不过我离开家里，你会不会感到寂寞？」

女儿体贴地问我，我便老实回答：

「会呀，很寂寞。」

无论说了几次不寂寞，还是会再度变得寂寞。这就是人生。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寂寞，换个角度来看也会感觉温暖。

「但是我也感到高兴，跟你一起上台演出，我就知道你真的很厉害。等到你出道之后，一定会有很多人成为你的粉丝。」

是她主动提议，在离开之前要跟我一起上台演出。

她说她最后想和父亲同台演出，地点是父母亲曾一起写歌发表的正文叔叔的餐厅。

我虽然很久没有摸吉他了，不过还是尽最大的努力。

「你一定会活在许多人的心中，就像你妈妈一样。」

女儿听了我的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以坚毅的口吻说：

「嗯，我会努力，你要替我加油喔。」

时间流逝，女儿出道的日子来临了。

以实力派歌声与演奏为卖点的她，这一天要在知名的直播音乐节目发表出道歌曲。而且肩负在节目最后演唱的重任。

玛莎义大利小馆特别摆出萤幕，让固定成员和顾客观赏她的表现。已经引退的ＫＥＮ和ＹＯＳＨＩ也会到场。

虽然是女儿的重要舞台，不过我决定在家里独自一人观赏。

到了节目开始的时间，我看到身为演出者之一的她出现在萤幕上。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比任何人都显得轻松。

真希望能让绫音也看到她今天的模样。

由于大家的协助，我总算把女儿抚养长大。

对我来说，这也是誓言。在我们决定生下孩子的那一天，我就发过誓。

──我会好好疼爱绫音和我的孩子。即使没有母亲，我也会把这个孩子养育成体贴率直的孩子，能感谢生了病仍把自己生下来的母亲，并且以母亲为荣。

就这样，我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想做的事。

就像写下死前愿望清单的绫音一样……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在等待女儿登场之前拿出某样东西。

这是上次和女儿一起看的东西，上面写着绫音想在生前做的事。

不过愿望清单只是绫音留下东西的部分内容。

绫音想留给我们的是一封信。

而这封信与绫音的生命同在。

她似乎每天都花时间来写这封信，每一部分的文字感觉都不太一样。对平常人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长度，不过绫音想必是花了很大的工夫。

一直写到……死亡的预感逼近到眼前的时刻。

我从头开始阅读绫音留下的信。

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和春人重逢。

还记得我以前写过那样的信吗？

在那之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没想到我竟然能和春人成为夫妻，真的是很大的惊喜。

我要突然报告一件事：我现在正在想死前想做的事。

结果首先就想到要留下这封信。

当我知道春人很珍惜我的信时，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很高兴。

谢谢你。

除了留下这封信之外，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

我打算把这些心愿列举在这封信里，并且一一实现。

不知道能够写出多少愿望，不知道能够想到多少愿望，我感到很期待。

不过第一项已经决定好了。

．生下我和春人的孩子

．举办告别演唱会，向歌迷道谢

．完成那首歌，在演唱会中表演

．向经纪人和其他照顾我的人道谢

．和春人一起搭新干线回家乡

．直到最后一天，都要和春人在一起

．我想要举办婚礼

．丢捧花的时候要让ＫＥＮ接住，让大家哈哈大笑

．尽量每天向春人的祖父母打招呼

．去钓鱼

．不变装和春人牵手走路

．我想去温泉旅行

．偷偷对ＫＥＮ说谢谢

．拥抱叔叔，稍微撒一下娇

．对ＹＯＳＨＩ说要好好珍惜太太跟小孩

．和本地乐团的大家聊天

．和以前的乐团成员上台演出

．教春人弹吉他

．在春人的伴奏中唱歌

．打电话给高中时照顾我的老师

．早点出院

．和春人一起去芬兰

．和春人一起去看星空

．只要还活着，就要尽量保持笑容

．尽量不要造成春人的困扰

．替孩子取名字

．每天跟孩子打招呼

．对孩子说，谢谢你出生

．留下许多三人在一起的照片

．三人一起去很多地方

．趁春人和女儿睡着的时候亲他们

．拍很多张春人和女儿的最佳镜头

．和女儿穿亲子装

．女儿一岁的时候，一起去海边

．一定要活到女儿一岁的时候

．留下影片讯息给女儿

．即使很痛苦，也不要露出痛苦的表情

．痛苦的时候要老实说出来（跟春人的约定）

．每天拥抱女儿，告诉她我爱她

谢谢你，实现许多我想要做的事。

昨天去海边也玩得好开心。因为有春人在，所以我总是很幸福。

我大概已经快要死了。

虽然很难过，但是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和心爱的家人在一起。

附笔

我本来想要永远记住并且留下你的诗，可是我却先走了，对不起。

我爱你们两个。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读这封信，泪腺受到刺激，眼睛深处感到疼痛。

我设法止住眼泪，对仍旧活在我心中的绫音轻声说：

「我也因为有你在，所以很幸福。」

当我读完信再度抬起头，节目已经快要进入尾声了。

我看到女儿正好出现在萤幕上。虽然感觉有点早，不过好像已经轮到她表演了。

曲子介绍完毕之后，她开始唱歌。女儿和绫音一样，闭着眼睛唱歌。

字幕写着「天才歌姬绫音的亲生女儿出道」。

如今绫音的名字已成为过去。

不过女儿真的拥有实力，她以完全不辜负出道规模的动人歌声打动观众。

绫音……我们的孩子在唱歌，她跟你一样，成了歌手。

她说她想要跟你走一样的路，感受你的存在。这是那孩子自己选的路。

身为最后演唱者的女儿唱完出道歌曲，音乐节目就结束了。

接下来，女儿的新人生就要展开。

我只能祈祷她的人生会充满幸福。

我目送女儿离巢，准备关掉萤幕电源。

这时节目中发生了我不曾预期的事。

『最后请大家再听一首歌。这首歌要献给我最爱的亡母，以及现在一定也在看着我的父亲，这是他们两人一起写的歌。』

……我一时无法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为女儿扰乱了节目的程序，不过看来并非如此。

证据就是音乐节目的女主持人开始说话：

『接下来的歌曲，是她的亲生母亲绫音在告别演唱会中唱过的曲子，由母亲绫音作曲，父亲作词，是一首很有纪念意义的歌曲。』

女主持人说完，熟悉的前奏就开始了。

这段音乐和ＫＥＮ在绫音告别演唱会上演奏的一模一样。

我原本以为ＫＥＮ此刻应该在玛莎义大利小馆，但他不知为何却站在现场直播的节目舞台上弹吉他，舞台上还有拿着贝斯的ＹＯＳＨＩ。

不只他们两个，就连本地的乐团成员也在演奏。

从前和绫音组乐团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和以前的乐团成员上台演出

难道是巧合吗？

这是绫音写在死前心愿清单上，但在住院后无法实现的愿望。

在演奏前奏的时候，萤幕映出女儿的脸。

她面带微笑，缓缓动着嘴巴，似乎是隔着萤幕要表达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被麦克风捕捉到。

不过我确实接收到她要说的内容。

『爸爸的诗一定会留下来。』

女儿果然记得绫音信中的内容……

女儿这句话让我想起绫音曾经说过的话。

我无法自拔地陷入了追忆当中。

和绫音在一起生活的每一天，就如落英般被风卷起。

──水嶋，你在写诗吗？

记忆当中，她在第一次听到我的诗之后，态度冷淡地出现在我面前。

──春人，你的诗一定会留下来，至少我会记住。

下一个瞬间，冷淡的表情就被在我得奖时感到高兴的脸孔取代。

对我做这项约定的她也已经不在了，但是……

的确有一直留下来的东西。

我的视野变得模糊。我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哭，我曾经决定再也不要哭。

因为我认为，如果我不坚强起来，绫音就无法安心生下孩子。

我认为如果我哭了，绫音就无法安心地走。

无论如何寂寞、悲伤，我都必须尽到作为女儿父亲的职责。

可是现在，我已经结束所有义务。

我不需要再忍耐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大哭。

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无法停止。

这些透明的泪水，是在多久以前就沉睡在我体内的？

我感到悲伤、高兴、温暖、孤寂，但我仍旧爱着两人。

视野被朦胧的光芒覆盖。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当中，我仍旧能够确实读出萤幕上的文字。

这是我们留下的歌。

我们的女儿正要演唱这首歌。

〈春天的歌〉

作曲：远坂绫音

作词：水嶋春人

很长的前奏结束，萤幕上的作词作曲者消失了。

春歌（ＨＡＲＵＫＡ）正在向世人演唱这首歌。

我们的女儿在唱怀念的希望之歌。

你留下的歌就如花朵绽放，持续回荡在这个世界。

第一卷 后记

我喜欢看天空，常常仰望天空。

我特别喜欢出现飞机云的静谧晴朗的天空。

那样的景色不知为何会触动我的心弦，让我感到寂寞，而我也会在这样的寂寞当中，感受到音乐的存在。

我想以将这种感触写成诗的少年为主角，于是这部作品就诞生了。

我写的作品往往是在某个人生重要里程碑「之后」继续生活的故事。

人生有各式各样的里程碑，有的很具有戏剧性，有的则很平淡。

有流泪的场面，也有必须忍住泪水的场面。

不过在每一种情况中，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即使在电影末尾开始播放工作人员名单般的场景过去之后，这段人生仍旧会持续下去。

人生并不只有美好的一面，有时也会显得残酷，偶尔会令人难以承受。

即便如此，在自己心中获得的美好事物不会成为往日的幻影，而会一直留下来，和自己一起持续存在。

虽然有时会有随着时间经过而变迁的感受，但那些美好事物确实存在。

光是这样的存在，或许就能让人再度面朝前方积极生活。

最近的我是这么想的。

本作品是我在Ｍｅｄｉａ　Ｗｏｒｋｓ文库出版的第二本书。（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这次出版之际，也承蒙许多人的协助。

责任编辑很有毅力地陪伴我完成原稿，让我感激不尽。

另外也要感谢负责封面的Ｋｏｉｃｈｉ老师，这次也提供美丽的作品。

最后要感谢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我无法向每一个人当面道谢，因此也要在此向大家鞠躬。

非常感谢你拿起这本书。

希望今后还能在某处见面。　　

一条岬

第一卷 插图